临去香港的前一天,我去找墨阳道别。他新买的房子在一个大型购物商场上面,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入口。我坐电梯上了十三楼,穿过还算宽阔的走廊,走进最尽头的那一间。他家的装修风格是欧式的——那时我还没去过大都会博物馆,那时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装修风格,浅蓝色的窗帘配着金黄色的沙发,沙发背部有两个波浪,中间是个尖,好似国王的宝座,有一种贵气。
他没有问我就拿出两个杯子,一杯倒了胡萝卜汁,一杯倒了番茄汁。都是我最爱喝的饮料。
“我再去切点西瓜,你先看电视吧。”
他在厨房切西瓜,我一个人在客厅电视,我感觉很孤独。就像那时在大家聚餐的饭桌上,他坐在我对面,但是我们不能交流,不能大大方方地在一起,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我在一桌美味前仿佛是个局外人,我的心里尽是孤独。
我跟着他屁股后面进了厨房看他切西瓜。他把西瓜切成小方块,放在大碗里,用牙签插上让我吃。
“你晚上想吃什么?不过我不太会做饭,带你出去吃也行。”
“我没胃口。”我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双手抱在胸前,头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我遗失在家乡的东西太多了。
“我去香港读书,你去深圳工作,或者你跟我一起去香港读个研究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不放弃地又问起了他。我想为他指路,怕他想不到,我当真以为他是想不到,而不是不愿意。
“傻丫头,你看我房子都已经买好了,我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把窗帘拉开,我以为跟过去一样会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可墨阳新家的卧室对着的是一块施工地,砖头,泥水,大吊车,绿色围网,阴沉的天空下一片荒芜。
“看什么呢?就要去读大学了,你不开心吗?”他问我。
我不开心,我很忧伤。不可持续的且不正确的事情都让我很忧伤。我没有答他。
“等我去了香港,我就不理你了,你也别来找我。”我噘着嘴。
——
第二日爸妈送我去机场。那封信的来源我自始至终没对妈妈提半个字,妈妈问我知不知道书媛的事,知不知道那三个女孩是谁,我只敷衍地说不知道,因为妈妈对于这样的女性悲剧和羞辱,只会疯狂地质问细节,绘声绘色地传播故事,以及站在上帝视角评判。
我只想赶走吴成文,狠狠地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但不想除了死去的书媛之外的任何人再暴露在众人的口水和目光中。
我踏上飞机的时候,甚至有些嫌恶自己的中学、社区、和家乡。黎明的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爸爸笨拙用力地抚摸我的头发,上一次被爸爸摸头还是在小学。妈妈红了眼眶抹着眼泪,但是我躲避着她的眼光,妈妈说等等再安检,三叔和大伯还带了东西过来送送你,我却再也不想见他们了,再也不想经历送别,再也不想带着家乡的情感,从此家乡对我来说再无牵绊。
我大声发脾气说行李太重为什么给带这么东西,再不走就晚了,最后扔下了一箱酸奶,只托运了一个大箱子,然后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个装满红提葡萄的小箱子过了安检。
——
飞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加速起飞,摇摇晃晃冲向云霄的那段时间,我感觉它随时要失重掉下来,就像我的家乡从我心中跌落了。
外公没能等到在电视上看见我报道新闻的那一天,墨阳哥哥也与我的人生彻底岔开,还有我最亲的初月和书媛在我以为最好的高中经历了最大的苦难,而过去的爱和温暖再也不能陪伴我了。
在漫长的飞行途中,除了悲伤,还有忐忑,我好恐惧未知和陌生的未来。
邻座的阿姨知道我是去香港读书并且还是独生女时感叹说你可真了不起,奉荆没有几个孩子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我在香港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爸爸转了几个弯有点关系的一个叔叔还算相识。但因为书媛和初月的事我现在对所有男性都很提防,就推脱说下了飞机学姐会接新生,让爸妈不必操心。
过了很久很久,我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听到机长广播说马上要降落香港国际机场了,内心竟然暗暗地波澜壮阔起来。想到这架飞机就是最后一个小牢笼,几分钟后的空气就会从闭塞变得开阔,不禁感叹自己马上就要挣脱少年的枷锁。
当时的我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从一个枷锁跳入另一个,前一个是塑料绳,随便挣脱一下也就断了,就算不挣脱,经过十八岁也都松了。但接下来的可能是铁链子,怕是一辈子都挣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