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媛的日记也写的断断续续,越到后面,越是语无伦次,字体也是模模糊糊,歪歪斜斜出了横线格子。我透过文字,看见书媛平静地崩溃,平静地灭亡。
“小芷、初月,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我知道我很脆弱,但是我也好恨……我恨他,也恨这个世界。如果有可能,请帮我昭告天下。我不希望、我不希望再有其他女生受到和我一样的伤害……”
这是书媛姐姐日记中的最后一段话,落笔时间写着昨天凌晨四点。
这是我第一次对这种事产生极大的愤恨和厌恶,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少女是多么无力和弱势。如果错,全是这个少女的错,错在尊师重道,错在崇拜偶像,错在温柔乖顺,错在除了年轻貌美之外一无所有。我突然觉得年轻貌美,没有金钱重要,没有威严和权力重要,没有凶猛的秉性更重要。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初月沙哑着声音问。
“是。”我点点头。
初月全身战栗着,额前的头发混着汗水和眼泪糊在脸上,半晌没有说话。我听见了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都是街坊邻居议论书媛的声音,有些说她是抑郁症自杀,有些说是被她妈妈逼的,还有些说她是复读了两年还没考上压力太大所以才......这些声音响彻天空,窸窸窣窣戳的人心口发麻,整个社区都沸腾了。
我站起来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不让声音和阳光透进来。外面的世界,就是地狱。
“原来书媛姐姐也是被逼的,是吴老师用强.......”初月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地板,失了灵魂,泪珠一滴接一滴地滴在了紧紧咬着的双唇上。
我用双手按住初月的肩头说:“什么也是?吴成文也是这样对你的?我们报警吧!要报警啊!”我几乎叫喊起来。
初月的泪水又像洪水般涌出来,肩头抽搐着,猛地摇头:“没人会相信的.......没人会相信的.......已经没有证据了.......书媛姐姐已经死了,我......我没有勇气.......我怕......流言蜚语能杀死人。”
我理解初月。在这座城市里,整个故事会被描述成高中名师吴成文的一段风流艳史、龌龊谈资。她们会被无限地放大议论,她们的父母亲人会被一遍又一遍地拿在案板上鞭笞。
“既然流言蜚语能杀死人,我就是要用这把剑,杀了吴成文。”我擦干眼泪,坚定地说,像从眼睛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刀,“我要为书媛姐姐报仇。”
“你要做什么?”初月张大了嘴巴。
“等书媛的葬礼结束,你就赶快去北京吧。我要写一封信,昭告天下。我要让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家长敢把小孩送给吴成文补习,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可如果吴成文不承认,又知道是你做的话.......”
“他承不承认不要紧,这就是人言可畏的魅力。你不要担心我。”我看着初月,对她说:“你要在北京好好生活,要把书媛姐姐的那份也活出来,千万不要做傻事。等毕业后,我们一起去波士顿,一起去看看书媛姐姐的瓦尔登湖。你要答应我,决不食言。”
初月望着我的眼睛,望进我的坚持果断里面去:“是我太懦弱,是我......”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初月,你一定要坚强,未来的路我陪你一起走,我们毕业后就一起在一个城市生活好不好?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做彼此的家人。你还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读到博士,以后写书做教授,这是你人生的使命,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安慰她,恳求她一定要活好自己的人生,我们要带着书媛姐姐的梦想和希望,努力地好好活下去。
从此我就发誓我这辈子永远要记得这世界有虚伪、漠视、自私,我要记得有一个爬满蟑螂的地下室,地下室里人人缺乏同理心和共情心,从来不会深度思考问题,只会把他人的喜乐和悲苦变成茶余饭后的无聊谈资;我要带着这些痛苦的记忆成长,带着死去的书媛的绝望和初月的滚滚挣扎,她们身体上既有脆弱又有坚强。
我要牢牢记住这些,我生命边上永远的折角页。
——
八月的奉荆已经开始入秋了,中午还可以穿短袖,到了晚上得加一件薄外套才行。风吹石子跑,冷风能吹进胸口里去。书媛姐姐家的阳台正对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博格达峰,峰顶上常年积雪,即便在夏季也是白皑皑一片,数只雄鹰翱翔于山峰之间,把整座城市衬的苍凉雄伟。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座遥远的山峰,但是跟瓦尔登湖相比又近在眼前的山峰,书媛姐姐从没有登上去过,也再没有机会登上了。
距我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将那封控诉吴成文的信写好后,和初月把它复制了一百份,塞进了小区每户人家的信箱里,塞进了每间老师办公室里。我们把信打印出来,半夜里趁没人的时候贴到了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到了学校门口的光荣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