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帘子挑起的那一刻，沈云清便知道自己入了局。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二殿下。”

沈云清也随之站起行礼：“末将沈云，参见二殿下。”

“不要如此拘谨，”荣琮虚扶了一把，手指温热声音温和，“今儿是攸宁做东，本宫不过是来蹭杯酒喝，诸位不必拘礼。”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云清身上：“本宫没想到沈校尉人才如此出众，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沈云清垂首：“殿下谬赞，末将微末之功，担不起殿下称赞。”

“微末之功？”荣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酒杯，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单枪匹马入秃鹫营斩敌首，风啸谷助萧怀瑾大破萨尔特——这如果是微末之功，北境诸将怕是要羞死了。”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可那“助萧怀瑾”几个字，沈云清怎么听都像是在试探。

她姿态恭敬道：“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全赖将军运筹帷幄。”

荣琮笑了笑，没再接话，转头看向桓攸宁。

“攸宁，你这酒不错，哪儿来的？”

桓攸宁笑着斟酒：“殿下好眼力，这是从江南带回来的‘梨花白’，三十年的陈酿。陆兄家中的船运来的。”

他说着，朝左边那位面容普通的年轻公子抬了抬下巴。

陆姓公子起身，朝荣琮又施一礼，姿态恭敬：“吴郡陆衍，见过二殿下。家中商船偶得此酒，殿下若喜欢，改日让人送几坛入宫。”

“陆衍？”荣琮挑了挑眉，“可是陆九章家的？”

陆衍垂首：“正是家父。”

“陆九章的儿子，”荣琮笑了，“你们吴郡陆氏，这些年可是把海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本宫听说，南洋诸国的商船，十有八九都要经你们的手？”

陆衍谦逊道：“殿下过誉了，不过是祖上积攒的一些薄业，晚辈们守着罢了。”目光与荣琮轻轻一触，“若能为殿下分忧，是陆氏的荣幸。”

荣琮笑容更深，举杯饮尽：“陆氏有心，本宫记下了。”

沈云清在一旁默默听着。

吴郡陆氏——这个家族垄断了东南沿海的海外贸易，富可敌国。更关键的是，他们手里握着一张遍布海内外的情报网。谁想出海，谁想进货，谁和谁在做生意，陆氏一清二楚。

陆衍此刻出现在这里，是被二皇子拉拢了，还是只是来投石问路？

荣琮又转向右边，目光落在那位白面无须的宁公公脸上。

“宁公公也来了？令娘娘近日可好些了？”

宁公公起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回殿下，娘娘虽没大好，但是精神比前几日好上了许多。娘娘喜欢望春风的玲珑芙蓉糕，奴才出来采买，巧遇桓四公子宴请沈校尉，奴才就来凑个趣。”

“本宫明日让人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荣琮关切道，“有劳宁公公多多费心照料令娘娘了。”

宁公公欠身：“殿下折煞奴才，照顾娘娘乃奴才分内之事。”

沈云清听着这番对话，心中却转得飞快。

令贵妃，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膝下无一子嗣。听说现下皇帝缠绵病榻，桓攸宁在望春风宴请，她的心腹太监这么巧就出宫采买糕点。这是在为日后打算，令贵妃要站二皇子？

沈云清心头微微一跳。

荣琮已经转回头看向了她。开口便是：“沈校尉，本宫听说你在北境查‘五枢链’？”

来了。

沈云清放下酒杯，正色道：“回殿下，末将确实在查此事。”

荣琮点了点头，面上还是温和无波。

“此事本宫也有所耳闻。听说那‘乌雅’组织手段歹毒，用邪药控制军中将领，甚至涉及北狄巫术。萧怀瑾上报的折子里，写得颇为详尽。”

他说着，顿了顿，眼睛却已经一动不动地锁住了沈云清。

“沈校尉觉得，这‘乌雅’的老巢，是在北狄，还是在大梁？”

这话问得刁钻。

若说在北狄，那便是把祸水往外引，显得她无用推脱；若说在大梁，那便是承认梁国境内有这样一个毒瘤，牵扯的人就多了。

沈云清沉默了一息，开口道：

“回殿下，末将以为，‘乌雅’的根，在北狄。但它的枝叶，已经伸到了大梁。”

荣琮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

“哦？怎么说？”

“末将在北境查到的线索，‘乌雅’用赤脑砂控制军中将领，目的是扰乱大梁边防，给北狄可趁之机。”沈云清不紧不慢，“但赤脑砂的原料，有一部分是从大梁境内流出去的。有人在帮他们。”

“所以，根在北狄，枝叶伸进了大梁。”荣琮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