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并州辕门。
沈云清勒马回望。
晨雾尚未散尽,高台上的玄甲已模糊成一道浅痕。
沈云清隔着衣襟,轻轻触了触那薄薄的书脊。
桓无期下令道:“出发。”
七辆车马和两百余骑朝着敦州方向去了。
今晨起了霜,官道两侧是未化的残冰,马蹄踏去闷响如擂。
马队呈锋矢阵形,身为斥候,“夜不收”沈云清和沉岳领着几骑居于前哨。
接着是桓无期的青帷马车,帘垂帷落,看不清内里。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辎重车,再往后是三辆四面垂帘、铁锁封门伪装成马车的囚笼,中间那辆押的便是北狄悍将萨尔特。
玄影跟在沈云清右侧,沉默不语。
“想留在并州?”沈云清问。
玄影摇头:“将军命属下跟着校尉。”
“说真心话!”
“……”玄影顿了顿,“你人还不错。”
沈云清满意了,哒哒地骑着马巡视去了。
走到一辆辎重车附近时,帘内传来极轻的一声:“榛儿,你压着我袖子了。”
另一个声音,少年气盛:“明明是殿……明明是阿璘自己靠过来的!”
“我没有靠。”
“你有。”
“我没有。”
“那我现在靠,就有了。”
沈云清脚步一顿。
殿下?辎重车是桓无期府中准备的,这里面……
她没有停留,这不关自己的事,她什么都没听到。
黄昏时分,车队在驿道旁的山神庙扎营。
一个甲兵来请沈云清。
桓无期的寝帐燃起了安神香,茶已斟好。
看着这样的阵势,沈云清皱了皱眉,没有落座。
“沈校尉,喝茶。”桓无期斟了一杯茶,递了过来。
“监军,卑职能不喝么?”不知何时起,沈云清在无人时与他相处,已懒得掩饰情绪,“今夜我不值夜,大晚上喝茶,安睡不得。”
“那沈校尉都不问问,我请你来的原因?”桓无期失笑,并不在意她这样的改变。
“不问,不想知道。”知道太多皇城里人的事,大多活得都不太好。
“哈哈哈哈,沈校尉应该是知道了!”桓无期轻轻搁下茶盏,烛火映在他眸中,那惯常的笑意淡去后,露出底下的沉静,“辎重车里的人是五殿下。”
饶是已有猜测,沈云清仍觉得头大,押一个萨尔特已是如履薄冰,再加一个皇子……这是生怕路上不出事?
“五殿下荣璘。”桓无期平静道,“潜邸婢女所出,生母难产而亡。殿下自幼养于潜邸,无封号、无实权、无外家依恃。十岁方入宫。朝野皆言,此子与储位无缘。”
那他为何要来北境?沈云清想起了远在京城的二皇子,这皇城里长大的皇子,她一个都信不着!
他缓缓道出原委——五殿下与桓氏二房嫡子桓维翰,字榛儿,藏在押送军资的车队里,一路到了并州。那日茶楼会面,他仓促离席,便是为此。
次日一早,他已将殿下秘密送返京城。原以为此事已了。
“那他们怎么又回来了?”沈云清问。
桓无期难得露出头疼的神色:“因为殿下说——我不带,他们就偷着去。”
他能关得住桓维翰,却架不住荣璘勾着桓维翰越墙翻窗。若这两个小祖宗自己摸去敦州,路上出了事,桓氏这口锅不想背也得背。沈云清还是第一次见着桓无期露出头疼的样子:“殿下执意去敦州,所图何事?”
这一次,桓无期没有回答。
沉默良久,他幽幽开口:“沈校尉,殿下不小了。”
“比二皇子也只小两岁。”
“是啊,”桓无期声音很轻,“十五岁,已懂得如何扮作小太监混出宫门,如何说服榛儿替他打掩护,藏在辎重车里辗转千里。”
他顿了顿。
“终究是,心思藏不住了。”
沈云清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