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清点了点头，有云游的戏班子到云台山时，演过折子戏。

“好，你现在演的这出‘悔恨交加’的戏，剧本是情绪写的，台词是冲动喊的。观众是谁？是你自己，还有暗处看着你的敌人。他们巴不得你继续演下去。一个方寸大乱、进退失据的主角，才是他们最乐见的戏码。”

“作为统帅，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抢回剧本的掌控权。”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卡’——你先停下来。然后，告诉我，如果这是一场必须赢的戏，你，沈云清，作为主角兼戏班主，下一场戏要演什么？要怎么演？”

沈云清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她强逼着自己思考，眼中的混乱开始聚焦。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后文。沈云清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去思考，她被这个全新的问题击中了。

“不急。你可以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萧怀瑾继续发问，引导她跳出情绪漩涡，“当你追查的敌人，开始专门为你设伏、甚至‘关心’你的伤情时，这意味着什么？你可以从对手的行为反推你的价值。”

沈云清顺着他的思路回答：“意味着……我找对了方向，碰到了他们的痛处。”

“很好。”萧怀瑾点头，“所以，你不是走错了，你是走得太对了。现在，你有两个剧本可选：一、退场，让他们永远找不到你，那样你会安全。二，加戏，但要升级你的演技和舞台，让他们为这场‘针对’付出百倍的代价。”

他瞳孔映着火光：“你选哪个？想清楚，这不是选给谁看，是选给你自己。”

会安全？如果偏安一隅，她何须来这北境！？

沈云清深吸一口气，韩武、陆青的伤像一根锚，将她牢牢定在战场。胸腔里那团毁灭性的火，被重新塑形，冷却、凝实，变成了一把淬火的剑。

“我选二。”她的声音平稳，蕴含着勃勃生意，“我要改写剧本。伤我袍泽、窥我隐秘、摆布众生者……我必将其一一自阴暗处揪出，置于我的戏台之上。”

“好。此路艰险，有我与你同行。” 萧怀瑾眼中激赏与痛惜交织，他伸出了右手。

沈云清看着萧怀瑾的眼睛，不自觉地伸手交握。

“现在，便让我们的第一场反击戏——action!”

萧怀瑾转身，声调陡然转厉，已是镇北将军的威仪：“墨刃！”

“在！”

“传我军令:即刻起，并州四门戒严，许进不许出。城中所有客栈、货栈、车马行，挨家排查陌生面孔。”他的每个字重若千钧，“对外宣称，有北狄细作潜入，刺杀我镇北将军麾下军官。”

“尤其留意梁狄混血。” 沈云清跟上了他的节奏，进入了分析状态，“黑衣人头领是混血，上次袭击我们的乞丐和李茂案中被杀的刺客都是。这绝不是巧合，是乌雅的特征。”

萧怀瑾看了她一眼，无需多言，对墨刃沉声道：“照沈队正说的办，重点排查梁狄混血！”

“是！”墨刃领命而去。

“重点排查梁狄混血！”

“沈云，你随我来。”他率先朝中军大帐走去。

沈云清跟上他的脚步。肩上的血还在渗，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胸腔里的火已经淬炼出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帐内已备好炭盆，驱散了秋晨的寒意。萧怀瑾屏退左右，只留沉岳守在帐外。

“韩武撑到看到我的那一刻，在我耳边说，伏击他的黑衣人头领就是当初伏击李茂那一个带头的黑衣人。他还问韩武，‘沈云的伤，好些了么’和‘你一直跟着沈云，一定知道他的身份。’黑衣人头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敏锐！”

“他知道了，”沈云清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或者至少，他怀疑了。”

“怀疑什么？”萧怀瑾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怀疑你是定国侯庶子？还是怀疑你……根本不只是定国侯庶子？”

这一问，精准地刺入沈云清掩藏最深的秘密。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怀瑾的背影。

他转过身，但面容仍隐在阴影里:“沈云清，我从未问过你究竟是谁。是因为我不在乎你真正的身份，在我这里你就是沈云清，我的盟友。但显然，乌雅不会这么想。”

“你现在可要解释一下。”萧怀瑾走近几步，站在了烛火前面，让沈云清看得分明。

“他为何会对你说‘我饶你三次。这是第一次’？”萧怀瑾眼睛坦荡，“这个问题无关乎信任，我只想知道的是敌人到底知道了什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