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清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中韩武浑身是血地倒上,他撑着身体朝自己大喊:“快跑!快跑!”接着,韩武被一只苍白的手拉向深渊。沈云清记得那双手,五指尖利、带着地狱的气息。
她猛地坐起,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营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墨刃压低后仍难掩焦灼的声音:“沈队正,醒着么?”
“请说。”深夜叫门心头莫名一紧,沈云清一把扯过外袍披上。
墨刃的语气凝重:“韩武他们出事了。三人跟踪德盛号周掌柜交易,遇伏重伤,刚被救回。”
帐内传来一声茶杯碰撞的声音,应该是沈云清起身太快撞到了茶几。
墨刃听到沈云清干涩的声音:“他们人在哪?”
“军医处。将军已赶过去,命我知会您——”
帘一掀,沈云清如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左肩的疼痛已被彻底忽略,夜风灌入衣袍,她却觉得没觉着寒意,只觉得浑身烧着一团火。
军医处灯火通明。还未进门,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已扑面而来。
三张临时搭起的木榻上,韩武、陆青、玄影并排躺着。韩武上身赤裸,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缝合,但胸腹间还有数处箭伤包扎;陆青脖颈青紫,面色灰败,呼吸微弱;玄影右腿被重新包扎,但纱布仍渗着血,肋间也有刀伤。
军医和学徒们正忙碌着,热水一盆盆端进,染血的布条不断送出。
沈云清停在门口,视线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一团火在她中心燃烧,她像头困兽一般,想挥刀、想撕碎假象的敌人,但是此时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焦急地等在外面,挫败感让她无法原谅自己,是她让韩武三人前去探查的。
“沈云。”萧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清紧皱着眉,缓缓转头。
萧怀瑾站在门边,一身玄色常服,他的眼睛落在榻上的三人脸上。沈云清在他的脸上同样看到了怒意和懊悔。
“出去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军医处外的院落。此时晨光未至,天边只有一抹惨淡的灰白。
萧怀瑾背对军医处的灯火,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僵直。沈云清听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时,刚刚眼底那层压抑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
“是我的错。”沈云清声音说不出的自责,“我不该让他们去,不该轻信桓无期给的线索,我要替他们报仇!”
“沈云清。”萧怀瑾打断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他需要帮助她,声音缓和下来,“看着我。”
沈云清对上他的视线。
萧怀瑾看着眼前如一团火一般燃烧着的少年,眼中翻滚的愤怒、恐惧、自责,还有深藏其下的的无助。
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不,是少女,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换在二十一世纪,这个年纪才刚上高二。可眼前的沈云清,不知道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被人催促着学会了一身本领,扔到了战场,逼她在绝境中学会找到生路。
他有些心疼这个女孩,但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就优待她,她和自己都别无选择。
但他不是十七岁,加上穿过来的一年,他已经二十八了,他必须帮助她成长,为了彼此!
“你的愤怒和自责,我都看到了。” 萧怀瑾的声音低沉,“我也有。看着玄影他们躺在那儿,我第一个念头是把并州翻过来,找出那群只会潜藏在暗处的鼠辈。”
但他话锋一转:“但然后呢?让愤怒替我们做决定?沈云清,我现在告诉你,情绪——不管是你我的愤怒,还是他们的恐惧——才是战场上最致命的陷阱。它比乌雅的刀更可怕。”
他顿了顿,眼睛锁着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此刻,是情绪在替你掌舵——它诱你停下,或催你毁灭。记住,是你在操控情绪,而被情绪操控。”
沈云清怔住,似懂非懂。
“换句你能听懂的话,”萧怀瑾问道,“你看过戏台演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