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并州城西二十里,沱河的一处废弃渡口。
沱河走势是自西向东再向南,一河过三州,春汛时湍急,但现在是深秋时节。正值枯水季。河道相对平缓,两岸芦苇丛生,几处破败的栈桥半没入水中,在晦暗月光下如森然骨架。
由于官家新建了渡口,此处年久失修,早已是人烟稀少,何况此时深夜,只听得水流声中夹着夜枭的几声啼叫。
三辆蒙着厚布的马车碾过碎石滩,悄然停在一处较为完整的栈桥旁。车辕包布,马蹄裹革,尽可能地藏匿声响。
几乎同时,下游芦苇地中,两艘乌篷船如鬼影般滑出,月光映照下可见船头立着几个身影。
韩武伏在八十步外一处半塌的河神庙断墙后。身旁伏着的陆青,手握单筒千里镜。玄影则隐在更后方一株树阴影里。三人屏住了气息,都是斥候好手。
德盛号的周掌柜先下了车。他裹着厚实的锦缎披风,手里提的灯笼灯罩被刻意染暗,只透出昏黄如豆的一点光,勉强照亮他脚下三步之地。这条道他已经走了一年多了,但每次走还是胆颤心惊。
乌篷船靠上栈桥。当先跳下的人身形高瘦,披着翻毛皮袄,但步履轻捷,落地无声。他停在灯笼光晕边缘,不肯再向前半步,兜帽之下看不清面容。
两人开始交谈,无法听清楚谈话内容。
周掌柜递上一卷纸,那人并不接,只微一偏头。身后两名同伴如狸猫般掠出,动作迅捷无声地掀开第一辆马车的篷布。他们没有翻检,而是俯身贴近箱体,鼻翼微动,似在嗅闻,同时以指尖极快地拂过箱盖缝隙与锁扣。
片刻,一人回头,对领头者点了点头。
领头的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袋,抛给周掌柜。
周掌柜接住后曲意逢迎,可惜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转身便回到了船上。两名手下已将马车上的箱子迅速转移至乌篷船中,前后不过半柱香时间,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悸。
乌篷船撑离栈桥,无声滑向了河道的黑暗中。
周掌柜上了马车,离得近时,韩武听得他在车上长舒一口气,接着催促车夫:“快走快走!这鬼地方,多待一刻折寿一年……”
马车碾过碎石,很快消失在通往城西的荒径。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渡口重归死寂,唯有河水声在夜空下传得格外远。
又潜伏了一刻钟,确认再无任何动静,韩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断后,原路返回,注意抹痕。”
韩武露出身形的刹那,后颈寒毛忽然竖起,这是百战中训练出来的对危机的直觉。
空气中破空之音,带着杀意袭来!
“小心!”韩武发出一声警示后,侧身向前方扑倒!
“嗤——!”
几乎在他扑倒的同时,一支箭矢扎入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有埋伏!西南、东北!”玄影言毕,手中弩箭朝着西南方向激射,身体急退隐入粗柳。
月色中几道黑影如同从地狱而来,悄无声息地对韩武三人形成了围攻的局势。更远处,林缘还闪动着人影。
糟!他们被围住了!
韩武的心沉入了谷底,他拔出刀和陆青背靠背,玄影射出两箭后靠拢,三人结成一个小阵。
原来,那高瘦的黑衣人头领去而复返,鬼魅般出现在离三人几步处。月光照在他覆着面具的脸上,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亮光。
如果沈云清在,她会立刻认出这就是当初截杀李茂和射了自己一箭的刺客。
“看来是上次给的教训还不够,”他的梁国口音带着异样的腔调,语气毫不掩盖地带着嘲弄,“沈云的伤,好些了么?”
韩武瞳孔紧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人是上次射伤沈云清的杀手!
“留下那个年龄大的活口,我问点事,另外两个,”侧了侧头,黑衣人头领语气平淡地说道,“杀了!”
话音一落,潜藏在黑暗中的杀手暴起!刀光在月色下仿若一张死亡之网,罩向三人。
韩武怒吼,腰刀化作一片光幕,硬生生撞入刀网!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刺破夜空,火星迸溅。他荡开凶险的两刀,第三刀却再也无法完全避开,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他刀势一滞。
侧翼,玄影的弩箭再次射出,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立刻又有黑衣人补上,弯刀如影而至,瞬息间,玄影右腿便被划开一道血槽。
陆青举起□□“笃——”一箭射向黑衣人头领,擒贼先擒王,必须要挫其锐气!
就在陆青扣动□□扳机的瞬间,那黑衣人首领——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错觉。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在箭矢射至他面前的一刹那。
唰——那支足以洞穿皮甲的弩箭,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
箭尾犹自震颤不休,箭镞映着白光,距他的面具仅半寸之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妖怪!陆青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握着空弩的手僵在半空。
韩武与玄影亦是心头巨震。徒手接弩箭?!而且是在深夜月下,这是何等恐怖的目力、反应和武力值!他们面对到底是什么敌人?两个人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之前几次遭遇,他都没有使出全力。
黑衣人头领指尖微动,那支箭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他低头瞥了一眼箭镞,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愉悦的哼笑。
“勇气可嘉。你也试试我的!”他将箭矢朝着陆青随手甩来,同时他的身形也跟着动了,和箭矢一道朝着陆青飞去!
箭矢裹挟着劲风袭来,陆青往地上一滚闪避,他避开了那只短箭,但一只五指尖利的手已如铁钳般扣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