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西,知止斋。
并州并无桓无期行辕,知止斋是一处挂在他某位“清客”名下的私产。三进院落,外看与寻常富户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书房设在最深处,四面高墙,窗棂用的是特制的纱布,透光不透影。
此刻已是戌时三刻,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雁足铜灯。灯火聚在书案中央,将桓无期执笔的手映得骨节分明,却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正在临帖,笔下是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笔意萧散,不染尘俗。
“公子。”
一道身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来人一身玄青劲装,面容平凡得见过即忘,但眼神平静无波,正是桓无期的影卫首领,桓星尘。
桓无期笔锋未停,写完最后一个“顿”字,才搁下紫毫,拿起一旁的湿巾慢慢拭手:“如何?”
“昨日袭击萧将军、沈队正的刺客一共七人。”桓星尘声音平稳,“从城西暗巷逃匿,萧怀瑾的人搜到暗渠入口就无法继续追查了。这几个人潜藏在城西几日了,应该就是风啸谷大捷之后来的……”
“乌雅的手笔。”桓无期将湿巾丢进铜盆,水纹漾开,倒映着跳跃的灯火,“干净,利落,且毫不掩饰他们的……兴趣。”他抬眼,目光落在桓星尘脸上,“沈云清伤得如何?”
“萧怀瑾亲自为其拔箭疗伤,未用军医。”桓星尘顿了顿,补充道,“拔箭时,萧怀瑾屏退了所有人。”
桓无期眉梢抖动了一下。就是这段时间,萧怀瑾和沈云清达成了某种同盟,以至于今日两人有了莫名的默契。
他转身走向西墙,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三州舆图。他的指尖沿并州西市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代表暗渠的虚线处:“李茂尚且遣了十几人。萧怀瑾却只有七人,若真心要杀他,三倍于此也不为过。可他们却放弃了这么好机会。”
他回身,烛光终于照亮他半张脸,那双总是含笑的丹凤眼里,此刻凝着冰冷的审视:“星尘,你觉得是为什么?”
桓星尘沉默片刻:“因为沈云清?”
“我们的人看到,那领头的刺客有机会射杀沈云清,”桓星尘道,“但他没有……”
桓无期轻轻笑了:“一个云台山长大的侯府庶子,能让‘乌雅’的顶尖杀手手下留情。”他走回书案,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竟赫然与□□的那枚一般,“从德盛号周掌柜尸身上找到的这枚青铜令牌,查到了么?”
“查清楚了,应该是双方交易时用作验证身份用的信物。”桓星尘低声道,“但此物不该在一个商号掌柜手中。除非……他本就是‘乌雅’埋在商路中的眼线。”
“断人财路,犹如取人性命,自然是有人会肉疼。”桓无期将令牌置于灯下,令牌在光中泛出幽幽光泽,“我们那位三叔公,近来可还安分?”
话题转得突兀,桓星尘却毫无滞涩:“二皇子到了适婚年龄了,三老爷想送五小姐入宫选妃。”
书房内静了一瞬。铜灯芯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他想干什么?”桓无期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温度,“这么迫不及待地上二皇子这条船。”
“过去一年,经三老爷之手,从并州知府拿的特许文牒,比桓氏其他商号过往三年总和还多三成。其中七成,落在他名下的德盛号,或者他心腹操控的商行。”
桓星尘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双手呈上,“这是三家商行近半年的货单摘要。‘药材’一项,占比奇高,且多次出现曼陀罗、天仙子、乌头等物。”
桓无期展开素笺,目光逐行扫过。灯火将他低垂的睫毛映成长长的影子,投在笺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录上。
他似陷入回忆:“两年前,敦州戍军在黑水河剿灭了一股北狄流匪,上报斩首三十余。事后清点战场,却少了一具百夫长的尸首,以及随军文吏记下的半本边境哨所轮值表。”
他旋了旋拇指的玉扳指。
“当年带队剿匪的兰校尉,是兰妃的堂侄,二皇子的表兄。而事后当时负责清点战场的书记官,三个月后因‘急病’暴毙,家眷得了二百两抚恤银,离京不知所踪。”
“北狄百夫长,”桓星尘微微挺直脊背,“公子怀疑,二殿下早就与‘乌雅’勾连?可当年二殿下不过十五。”
“我十六岁就已经随军北征了。宫廷里早慧的皇子,完全知晓如何在父皇面前扮一个勤奋好学的儿子,也懂得如何暗中,为自己将来埋下必要的种子了。”
桓无期将素笺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陛下近年身体渐衰,太子仁厚,却失之优柔。二皇子看似外家势弱,但你看看这些年的经营,私下不知道和多少世家暗通款曲,他若想借助境外之力,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