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笺在铜盆中化为灰烬,升起的青烟带出焦糊味。
“三叔公只是个钱袋子,一把刀。”桓无期看着盆中余烬,“握刀的手,藏在更深处。我若此刻在族内动手清理门户,无异于直接去掰那只手。他会松手弃刀,反手便可将‘桓氏勾结北狄、走私军械、意图不轨’的罪名扣过来。届时,桓氏百口莫辩。”
桓星尘默然。
世家的生存之道,在于超然,在于平衡。一旦明确卷入夺嫡,便意味着将全族的性命前程押在一方。赢了,是从龙之功;输了,便是万劫不复。而如今储位未定,陛下最忌惮的,就是世家与皇子过早捆绑。
桓氏并不需要站队,但三叔公的想法,明显与祖父守成的理念相悖。
“所以公子将玉坠与线索,递给了萧怀瑾。”桓星尘了然道,“萧怀瑾虽是太子伴读,但是历来自诩孤臣,更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他查‘乌雅’、办通敌,是国法如山。由他出手,此案便是‘朝廷办叛国’,而非‘桓氏清门户’或‘党争倾轧’。”
“不错。”桓无期走回舆图前,指尖点在并州的位置,“陛下需要北境安稳,太子需要萧怀瑾这柄刀不动摇。此案由萧怀瑾主查,证据确凿,办成铁案,陛下乐见,太子乐见。我桓氏,只需扮演一个‘大义灭亲、痛心疾首、全力配合朝廷’的忠臣便可。”
他顿了顿:“而二皇子,他绝不会承认自己与‘通敌叛国’之人有勾连。”
“只是,萧怀瑾与沈云清,会甘为公子所用么?”
“是各取所需罢了。”桓无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萧怀瑾要北境太平,要挖出‘乌雅’的根。而沈云清……”
脑中再次浮现少年苍白的脸。
“我暂不知其真正所求,故他……更为危险。”
沉默片刻后,桓无期接着说道:“星尘,你觉得沈云清此人如何?”
桓星尘思索少顷:“机敏果决,胆识过人,且……身上迷雾重重。他不像寻常侯府庶子。教导他之人绝非泛泛。”
“你猜,授他艺业者,都是何人?”
“属下不知……”
“一为前太子太傅林维桢,一为前太子内率副率纪有仁。便以你之身手,在纪有仁手下恐亦难走百招。此二人隐于云台山十几载,便是为了这个定国侯庶子。”
他踱回书案,从另一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漆印已经拆开,乃司刺之暗卫星岩印记,露出里面微黄的信纸,上面正是沈云清的师承来历。
“公子,觉得这个秘密,可以用于控制沈云清?”
“沈云清身上还有很多我没揭开的谜底,所以我们的底牌不能亮的太快。先保住桓氏在这场风暴中,船身不湿,全身而退吧。”
他将密函收起:“让我们的人,将三叔公一系和德盛号往来黑水河的所有凭证、接头人样貌特征、货物清单副本,‘不经意’地漏给沈云清。记住,分批次,别一次给,做成他们自己查到的样子,莫让其他人看出来。”
“是。”
“京城那边,”桓无期补充,“盯紧二皇子府。特别是他门下那些往来北地的清客、商贾。还有……查一查,二皇子近一年,是否招揽过懂北狄巫祝之术的奇人异士。”
“领命。”身形一晃,桓星尘再度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桓无期独自立于灯下,许久未动。
等他再次拿起那枚乌雅令牌,对着灯光细细地看。其上纹路振翅欲飞,在光影流转下宛如活物。
“沈云清……”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乌雅的纹路上划过:
“你是这局中意外的棋子,还是早就被摆上棋盘的……另一颗‘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