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明镜似的：桓无期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德盛号有问题是真，但桓无期选择此时摊牌，必有更深图谋。

“若是寻常走私，自然无需惊动将军。”桓无期从怀中取出那枚鹰形玉坠，轻轻置于细帛之上，“但沈队正不是已经查到了这个玉坠了么？”

萧怀瑾拿起鹰形玉坠。

“不错，虽德盛号的信物是貔貅。但沈队正既然已经知道了，与北狄左贤王交易的是一个佩戴鹰形玉坠的领队之人，”桓无期无奈地笑了笑，“但沈队正既已查到这枚玉坠，顺藤摸瓜找到德盛号，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等将军雷霆手段，闹得满城风雨，不如由我递出这把刀。”桓无期苦笑，“为桓氏争一个体面，也为将军省些力气。”

“所以监军今日此来，是想借我的手，清理门户？”

“不，是合作。”桓无期身体前倾，“第一，本监军助将军彻查‘乌雅’与德盛号的勾连。第二，我会撤掉德盛号所有异常文牒权限，断其后路。”

他顿了顿：“作为交换，将军查到的所有涉及桓氏人员的情报，需第一时间与我共享。”

“条件？”

“待证据确凿，我要亲手清理门户。”桓无期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旁支绝无胆量、也绝无能力运作至此。族中有人默许，甚至暗中提供了庇护。此人布线多年，勾结‘乌雅’刺客，若不亲手斩断，属实寝食难安。”

萧怀瑾指节轻叩桌面：“监军为何不自己动手？”

“因为怕打草惊蛇。”桓无期声音压低，“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若在族内动他，一来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二来就算我将他铲除，但难免引发动荡，给二皇子一党可乘之机。唯有借将军雷霆外力，快刀斩乱麻，方可最小代价铲除毒瘤。”

“监军就不怕我反过来用此事要挟桓氏？”

“怕。”桓无期坦然，“但将军是太子臂助，北境稳则太子安，太子安则朝局稳。桓氏若倒，朝堂失衡，于太子、于将军又有何益？此事上，你我利益一致。”

萧怀瑾沉默。你看，又触及我知识的盲点了。玩政治，还得看这些世家土著啊。桓氏若因勾结北狄的丑闻倒台，皇帝必然不会允许再有一个太子党掌兵北境，二皇子一党必将趁机探出手来，对太子一派绝非好事。

“况且，”桓无期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将军与沈队正在查‘五枢链’，不是么？”

萧怀瑾双眼微眯，桓无期这是做足了准备而来，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五枢链的信息？

“德盛号去年运往北狄的货物里，有三批标注‘药材’的箱子。”桓无期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这是其中一批的货单副本。上面有几种药材名，我查过这些都是配制致幻药物的原料。”

他将货单推过去：“若这些药材和‘五枢链’相关……那德盛号就不只是走私军械，而是在帮‘乌雅’输送炼制邪药的原料，意图控制北境统帅。将军，这案子，您还觉得只是桓氏的家务事么？”

萧怀瑾接过货单，快速扫过那些药材名：曼陀罗、天仙子、乌头……确实都是配制□□物的原料。

厅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门缝探入一个脑袋：“卑职参见监军、将军。”

也没等两人答话，沈云清径直走了进来：“刚不小心听到监军说起‘五枢链’。”

桓无期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丹凤眼中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沈队正伤势未愈，当好生休养。”

“此事与卑职身负要务相关，不敢怠慢。”沈云清抬眼直视，“卑职有一事不明，监军是如何得知，我们在查‘五枢链’？”

直指核心。

桓无期怔了怔，笑了：“桓氏在北境经营数年，自然有自家的消息渠道。何况沈队正屡建奇功，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说了和没说一样。

桓无期收了笑容：“半年前，我的人在黑市截获一批名为‘赤脑砂’的北狄邪药，追查源头时，发现了德盛号经手的药材清单。那时，我便怀疑，德盛号不止走私军械，更在帮人炼制邪药。”

他看向萧怀瑾、沈云清：“今日上门，一是为合作，二是为求证我的猜测，赤脑砂与五枢链有关，可对？”

沈云清与萧怀瑾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萧怀瑾缓缓开口：“监军准备的筹码很足。但合作之事，还需加一条。”

“请讲。”

“沈队正参与所有核心情报研判。”萧怀瑾一字一句，“她是‘乌雅’案主查，有权知道一切。”

桓无期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看来昨日萧沈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他赞同道：“理应如此。三日后，我会将德盛号的详细卷宗送来。告辞。”

暮色西沉，并州城笼罩在秋色之中。

城西，德盛号后院，账房先生正将一本暗账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卷起的纸张上赫然记着一条：癸未年冬，收金饼二百，代购“曼陀罗、天仙子”等物，送交黑水河，接头人：腕有乌雅刺青者。

随着纸张化为灰烬，账房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等候的伙计吩咐：

“东家急令：子时前，那批‘药材’必须送到老地方。接货的‘乌鸦’脾气可不好，去晚了，是要掉脑袋的。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