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谢,你为我挡了这一箭,我为你包扎,说来还是我还欠你。”萧怀瑾顿了顿,“放心,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箭伤之后会高热,我已经命军医熬了退热的药备着。你且休息。有什么想说的,我明日再来。”
“等等。”沈云清的声音很轻,萧怀瑾却停下了。
明亮的烛火衬得她的眼睛格外迫人:“将军明日再来,不如今日说清。”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地绝决:“您……都知道了,是吗?”
萧怀瑾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终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那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很郑重的平静:“知道你以女子之身,在这兵戈之地险象环生的走到今日么?”
沈云清从萧怀瑾的眼中看到了欣赏、钦佩还有一丝疼惜,她大起胆子说道:“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将军现在即可拿我问罪。”
萧怀瑾没有接她的话,反而走回桌边,放下托盘坐下:“沈云清,”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沈队正”也不是沈云,“你为我挡那一箭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死罪之身’?”
沈云清一怔。
“今日刺客环伺,刀锋直指我时,”他坦诚地看着沈云清的眼睛,“你看到的,是一个等待你露馅好治你罪的上官,还是一个需要你援手的累赘?”
累赘。他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沈云清回想,她在那电光石火间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北境战神”的秘密。但那一刻,她脑中所想是“他不能死在这里”。为什么?因为他是北境支柱?还他是需要保护的“弱者”?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竟难以精准描述那瞬间的本能。
“你不也看出来了么,”萧怀瑾替她说了下去,“一个武功尽失的‘战神’。”
“一个女扮男装定国侯庶女,一个武力尽失的‘战神’。你说,我们两个,谁更像走在刀尖上?”
说破后,她奇异地感到一丝放松。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人在深渊中独行。
“所以,”沈云清听到自己如是说,“将军支开军医,亲自为我拔箭、包扎,不是念在救命之恩,也不是出于同袍之泽。”她直视他的眼睛,“是因为,我们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云清,在回答你之前,我想你猜猜刚才在拔箭头之前,我在想什么?”他不回避沈云清的目光,他的眼睛清澈,“我在想,我可不能失手。我不能让她的秘密曝光!一个能在生死关头不丢弃同袍、一个趟过刀山火海心中有信念的人,她的命很重要!”
“你说‘欺君之罪’。在我此刻看来,君君臣臣,纲常法度,是罩在世间的壳。而壳下的内核,是活生生的人,是人的勇气、智慧、坚持和情义。你一步步走来展现的,是沈云清你这个人的内核足够耀眼。”
“我尊重且需要你,作为我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至于外壳是什么——是男是女,是侯女还是庶子。在我这里,无关紧要。”
萧怀瑾坚定地看向沈云清的眼睛:“这个答案,你能接受吗?”
萧怀瑾的回答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她习惯了计算权衡的心底。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沈云清看着他,为何她的眼睛会酸涩?为何他的话和林夫子教的纲常伦理、和她这许多年谨记的“藏好自己”的训诫,如此截然不同?
“沈云清,我们两个‘非常之人’结盟吧!走一条‘以本事立身,以诚义相交’的路。你,愿意试试吗?”
良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颤抖道:“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萧怀瑾不再多言,转身拿起托盘掩门而出。
背过沈云清,他脸上都是对自己业务能力肯定:台词功底太棒了,就刚取药时酝酿了一遍戏,正式演出就把人小姑娘忽悠瘸了,以后再教她人心险恶吧~
“外壳与内核”之言七分是权衡,三分是发自肺腑。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台以生死为幕、秘密为局的戏,最终会唱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