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你能猜到,果然如此,”沉岳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感慨,“那是将军给他的‘生门’,但是却走向死路。”
果然,阵型以乱的北狄军,萨尔特选择了从北侧突围。
八千狄骑涌向那片看似平坦的草甸,前队刚踏入,战马便齐膝陷入淤泥。但是后继的战马停不下来,惨叫声、马嘶声瞬间炸开。
梁军的弓弩手早已就位,一轮轮排射。
箭雨落下时,喊杀声、哀嚎声、血肉被贯穿的闷响,如洪水般涌入沈云清的耳膜。
一支箭矢从她身侧飞过,她看到清晰地看到箭矢穿透少年狄兵咽喉,倒下时眼睛还望着草原方向。
而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梁军小兵,扶抱着即将倒下的另一人的身体,忍不住低声啜泣。
一边是回不去的故乡,一边是守不住的袍泽。
沈云清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战场是最好的蒙师,也是最坏的屠场”林夫子的话轰然撞进她的脑海。
萨尔特已被亲卫架着退到沼泽边缘。
回望战场,他带来的八千儿郎,此刻已折损过半,眼中痛惜之色无法掩饰。
萧怀瑾策马缓缓上前,在箭矢射程外停下。
两人隔着尸横遍野的沼泽对视。
“萧怀瑾,终究是我小瞧了你,小瞧了梁人的胆魄!”萨尔特惨笑声嘶哑,“但长生天的子孙……马蹄终将踏碎你们的关墙……”
萧怀瑾沉默片刻,他手指摩挲腰间的刀柄,然后抬手。
弓弦齐鸣,最后一波箭雨覆盖了萨尔特的残部。
近黄昏时分,天地终于归于寂静。
梁军开始打扫战场,收缴兵甲,清点首级。
沈云清坐在一块染血的石头上,看着远处萧怀瑾的背影,他正被亲卫们护拥着巡视战场。
沉岳走到她身边,递来水囊。
“今日斩首四级,助燃粮车十二处。”沈云清没接水,只是看着沉岳的眼睛说道,“够换韩武和陆青出来了吗?”
沉岳没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将军这一仗,打得如何?”
沈云清道:“确实兵法如神,梁军伤亡不足八百,歼敌逾五千。大捷。但萨尔特死前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北狄人会来复仇……”沉岳道。
“他是在说战争不会停止,”沈云清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还有多少梁人狄人要埋骨此处?”
她转身朝萧怀瑾走去。
踏过血污泥泞的战场,靴底每一声响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萧怀瑾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
“将军。”沈云清在五步外停住,抱拳,“风啸谷一战,卑职看完了。”
“然后?”萧怀瑾擦去手上血污,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卑职想知道,”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卑职可以要回属下,回‘夜不收’了么?”
黄昏的阳光掠过萧怀瑾的眉骨,他转过头看着沈云清有些悲悯的脸,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似乎带着一丝的疲惫。
“沈队正第一次见这等场面?“萧怀瑾猜到沈云清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残酷的战争画面,人如草芥、尸山血海。
“我……”沈云清轰隆梗了一下,没接着说。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做‘嗜血战神’,”他说,“有时候刀太快,不是想斩尽杀绝。”
他转身走向踏雪乌骓,翻身上马,在暮色中留下最后一句话:
“而是因为怕慢一步,就护不住想护的东西。你今日所见,是战争的‘果’。我要你查的,是战争的‘因’。你能分清吗?”
说完,他在鞍鞯上轻敲了两下,心里暗道了一句:cut! 完美收工!
沈云清敏锐地发觉,萧怀瑾轻叩鞍鞯的指节落下后,唇角勾起一道轻松弧度,再一瞬,便只剩铁血战神的清冷。是自己的错觉么?
远处,狼嚎隘的烽火台次第燃起平安火,赤红的火光跳动在渐暗的天幕下,是啊,如果不护住狼嚎隘,尸山血海的就是隘里的百姓。
战争永远没有真正的赢家,但她要成为那个斩断“因果”的人。
“我能。”她低声自语,是对萧怀瑾的回答,声音没入晚风。
经此一役,萧怀瑾的声望只会更进一步,她有预感京城的风很快就要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