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世界好似眨眼间换上了白色的新装。当太阳再度照拂挪德卡莱的土地时，伊莉莎和菲林斯收拾好行囊，带上兢兢业业的飞飞，重新踏上旅途。

临行前，伊莉莎将她的拐杖交给了村长保管，也许能为后来人提供帮助——早上一起床，她就讶异地发现自己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她将这个消息告诉菲林斯，执灯士的表情变得凝重，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块：最大的可能性是，伊莉莎与深渊的融合进一步加强了。

而对于这种融合最终的结局，二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不过，一律地忧虑不是伊莉莎的风格，更何况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刚走出村子，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重新享受起凭借自己的双腿独立行走于大地的感觉。

出发没多久，又一座山横在眼前。上山的路都被雪覆盖，菲林斯观察了一会，引着伊莉莎往上走。

路不算陡峭，但植被越发稀疏，举目皆是雪白。枫丹没有雪，这方纯洁的天地让伊莉莎感到新奇，她缠着菲林斯问了好些问题，执灯士都耐心地回答了。

“有些地方的雪踩起来比别处松软，要小心，底下可能有空洞。”

雪后的世界格外安静，仿佛能听见谈话的回声。伊莉莎落在菲林斯身后半步，点点头：“这我知道，草地上有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是有蛇在底下筑巢……”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照理说她才是那个手握地图、指哪打哪的引路人，可一路过来，始终是菲林斯走在前头。

这位妖精未免太精通人情世故，简直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

伊莉莎状似无意道：“一路上总是我在说。菲林斯很少聊自己的事呢。”

“你还想了解我什么呢？”菲林斯语气轻快，“一位古板的执灯士，住在满是坟茔的小岛，提着灯每日每夜在挪德卡莱的大地上巡逻……真是乏善可陈的生活啊。”

“还是有得聊的吧？”伊莉莎往前一跨，站到他身边，“比如说，菲林斯为什么会加入执灯人？”

菲林斯瞥了她一眼，笑道：“你觉得呢，蕾贝卡？”

“……你又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了。”伊莉莎抱怨。

菲林斯耸耸肩：“这也是一种将谈话进行下去的技巧。再者，如果一口气将所有秘密说出来，于听众而言就不够神秘和有趣了。”

“好吧。”伊莉莎想了想，“毫无疑问，这是一份充满了正义感的工作。所以，你是为了践行心中的道义吗？”

“在你看来，我是这样的人吗？”

分明是简单的疑问句，伊莉莎却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

“不是吗？我觉得你很会照顾人啊。”虽然总是保持很强的距离感，好像故意要把别人推开一样。

菲林斯的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他笑起来，道：“也许是阅历丰富的余裕吧。”

“好吧……话说回来，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执灯士的薪酬应当很丰厚？”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菲林斯道，“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才有底气踏入典当行买下一颗心仪的宝石。”

“这纯粹是因为宝石的价值太高了吧。”伊莉莎一针见血，“虽说不同宝石间的差价可谓天差地别……不过，凭借菲林斯的口才，应该完全不用担心溢价的问题吧。”

“哦不，这你可就太抬举我了。”

“这种时候自谦反而会显得虚伪哦，菲林斯先生？”

伊莉莎好像忽然来了劲，条条桩桩地数落起菲林斯拐弯抹角的谈话风格。菲林斯好整以暇地拨开前路缠绕的枯藤，听她一句接着一句，像挖开沙子后接二连三冒出来的小螃蟹。

一丝极细微的声响划过空气，像书本掉到地上，却隔着一层障壁，混在草木的窸窣声中，几乎要被湮没。

菲林斯蓦地刹住。他伸手抓过还在絮絮叨叨的伊莉莎，转身冲向侧方。

“哎——”

伊莉莎扶住自己的帽子，余光瞥见飞飞拼命扇动翅膀，厚重的手提箱在半空晃晃悠悠。

“快走，”菲林斯语气凛然，“雪崩要来了。”

伊莉莎一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好像真的听见了遥远的轰鸣。她下意识抬头望一眼，白茫茫的山坡反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而在那遥不可及的顶端，一团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下落——

伊莉莎收回视线，咬牙加快脚步。

菲林斯的手在颠簸中松开，伊莉莎紧紧跟在他身后。雪崩的速度超出想象，不过短短十几秒，已经逼近半山腰。

“这边！”

菲林斯一跃而下，继续沿着山腰奔跑。伊莉莎在心里祈祷前路能多些岩石或树桩，却只能望见白茫茫的天地。

轰鸣声越来越近，菲林斯伸手一握，银色的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紫色的电光炸开，生生在岩壁上破开一个洞。他旋身抓住伊莉莎的手臂，女孩撞上他的胸膛，眼前随即一黑——大雪掩埋了狭窄的洞口，世界惟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有一瞬间，伊莉莎恍觉自己正置身于紊乱的洋流中，被海水裹挟，撞上坚硬的礁石。但也许是因为穿得太厚，她并不感到十分疼痛。

她似乎确然被一团水包裹了——待那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动静偃旗息鼓，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渐渐恢复，伊莉莎怔了怔，一时有些恍惚。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只有自己的心跳。

她一时不敢动弹。

这种感觉很奇妙，你和某人距离如此之近，却听不见他的呼吸，也感知不到他的体温，连近在咫尺的心脏也毫无动静。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唯有一种方式能够确认他的存在。

伊莉莎开口：“菲林斯？”

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他问：“你还好吗？”

伊莉莎慢慢感知了一下身体各个部分的机能，答道：“有点喘不上气。”

“我来清理积雪，你暂时别动，”菲林斯说，“记得避开雷光。”

伊莉莎从善如流地撇过头，几声闷响后，视野一角变得明亮。菲林斯率先攀上地面，随后伸手将她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