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找他比武……他就去了……小妹送他东西,他也收了……”
“他骗我!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不高兴……但是他……他也不高兴……”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语无伦次,满是执拗与委屈。谢长泽却像是完全听懂了一般,轻轻拭去他落下的眼泪,柔声安抚着:“不哭了,不哭了好孩子。我知道你委屈了,乖孩子,不哭了——”
祁云耀被他这么一哄,心里的委屈反倒翻涌得更凶,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却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不是……不是说他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急切的辩解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不高兴……是我自己不高兴……你别说他……”
谢长泽听他这话,心里顿时更软了几分。他躬身弯腰,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我不会说他的。重楼能和你在一起,真好啊。有你这么心心念念着他,我也能放心很多了。”
祁云耀趴在他肩头,哆哆嗦嗦地抽噎着:“我不想……不想和他吵架了……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和他和好……”
“这样啊。”谢长泽的声音愈发柔和,像涓涓细流般,引导着,“但你有没有想过,重楼他根本没发觉你在和他吵架呢?”
祁云耀愣住了,抽噎声顿了顿,皱着眉仔细回想。
从他赌气不理人,到被谢重楼抓包时的种种……好像还真是这样,他自始至终,都没露出“知道他在闹脾气”的样子。
一股气猛地堵在胸口,酸的胀的,让他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地瘪着嘴,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还汪着泪:“他……他没发现我生气了?”
那他这些天憋着的委屈,忍着的眼泪,费尽心机藏剑赶走大哥小妹的举动算什么呢?
“也有可能,他发现了。”谢长泽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耐心地补充道,“但他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更不知道该怎么哄你,怎么让你不生气。”
说着,思绪飘远。
谢长泽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他轻轻拍着祁云耀的后背,缓缓开口:“重楼,其实是个很喜欢被人抱着的孩子,但是……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回味那些久远的过往,半晌才继续道:“剑庄很大,但也很空。除了我、师傅,还有米长老,没什么人会专门停下来,好好和他说几句话。”
“虽然青云剑庄开山立派已经两百年,但实际上,里头开始有人气,也不过才二十年的光景。重楼就是剑庄焕发生机的那个关键。”
“当年师傅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也是说要仔细照料他的。可才过了三个多月吧,师傅就寻到了新的乐子,转头就把他丢给了我……”
祁云耀听得怔住了,抽噎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这些事,他从没听过谢重楼提起,爹娘也从未和他说过只言片语,就连消息最灵通的天机阁,也没人和他提过青云剑庄这样的秘闻。他一直以为,青云剑庄既然能屹立两百年,必定是人丁兴旺、弟子众多的名门大派,可谢长泽这番话,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眼里的泪花还在闪烁,仰头追问:“那米长老呢?为什么不让米长老来照顾他?”
谢长泽低笑一声,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泛红的眼角,继续道:“米长老哪有那个功夫?他要负责招募弟子、调教弟子,平日里就忙得脚不沾地。剑庄偌大的地方要打扫,庄里的吃穿用度、修缮维护,都得靠他四处奔波做些买卖换钱来支撑,实在分身乏术。”
“青云剑庄虽是落成两百年了,可前一百八十年,压根没人常住,就是个空落落的宅子。直到师傅捡到重楼,又把米长老从凡人堆里寻了回来,这剑庄才算真正开始履行门派的职责,。”
“那你呢?那时候你在哪?”祁云耀追问道。
“我那时候在幕卿师傅门下呢。”谢长泽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师傅捡到我没多久,就把我送去了玉虚仙宗。她当时还说,等把剑庄修缮妥当,就接我回来。想来是下山后被别的事绊住了,这一耽搁就是十五年。直到她捡到师弟,才猛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徒弟,风风火火地跑去玉虚仙宗,把我接回了剑庄。”
祁云耀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小声嘀咕:“难怪你和谢重楼一点都不像。”
“不像吗?”谢长泽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我好歹也贴身照顾了重楼整整三年呢。”
“那三年后呢?三年后你就离开了吗?”祁云耀的心揪了一下,连忙追问。
谢长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三年后,师傅又一次下山云游去了。剑庄里里外外的调和、往来事务,全落到了我肩上。我照顾过他,知道重楼是个很粘人的孩子,可……可实在是没办法了。剑庄的事千头万绪,我根本抽不出多少时间陪他。”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从那以后,剑庄里就没人再时时刻刻陪着他了。我当时还以为,按照重楼小时候粘人的性子,定会拽着我的衣角撒娇,求我多陪陪他。可他没有,自己提着师傅给他的断不义,默默去练剑。就那样一直练,一直练,不过短短几年,就硬生生突破到了五阶!可我心里,却总觉得亏欠了他太多。”
“重楼小时候,真的特别粘人。怎么说呢,走几步路就伸着胳膊要人抱,不抱就瘪着嘴哭。吃饭得有人坐在旁边陪着,睡觉更是要攥着人,或者被人搂着才能睡着。有好几次,我替师傅下山去调和天盟地宗的纷争,他哭着闹着也要跟,我拗不过他,只能背着他一起去……”
“哎——”
谢长泽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祁云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原本以为,这些年的孤单,早就让他彻底心死了,或者说,我甚至以为他会怨怼我和师傅的疏忽。但他却干了件让我震惊的事。”
祁云耀轻声问:“是……是他替你迎战大哥吗?”
“对。”谢长泽的声音淡了些,可眼底却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像个看着自家孩子懂事的大家长,“当时收到你家大哥的战书,我真是愁得好几宿没睡好。我向来不善剑术,可西门浑天’在江湖上是何等声名。迎战的话,我铁定是打不过的;可不应战,又怕丢了师傅‘天下第一’的脸面。那段时间,我既要被剑庄的各方事务搅得头晕眼花,又要为迎战的事寝食难安。”
“当时我甚至琢磨出个耍赖的法子——装作压根没收到战书。你家大哥不问,我就绝口不提;他要是问起,我就摆出一副惊讶万分的模样。为了演得逼真,我甚至每晚对着镜子练习,琢磨着怎么把那种惊讶练得炉火纯青,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谢长泽说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一声:“直到某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重楼了,然后我发现兰泽剑不见了,那封烫手的战帖,也跟着没了踪影。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去找米长老,问他有没有见过重楼。米长老说见着了,前几天还来跟他拿了些钱,说要下山去玩。他当时还怕这孩子年纪小,被山下的人带坏,拉着叮嘱了好半天呢!”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完蛋了!当即就动身往西门赶,结果刚到西门郊外,就亲眼看见他握着我的剑把你打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