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是床在晃——是他本就立在一艘战船上,船身被江水拍得轻晃,四面战鼓擂动、歌声震天,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刮得衣袍猎猎作响。甲板上的将士们甲胄铮亮,井然有序地操持着手中活计,而他则是站在船首最高处,身姿挺拔。
他蓦地回首,却见甲板上立着道修长玉立的身影,背对着他,衣摆被风拂得轻轻飘起。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船上?”祁云耀问他。
那人闻声转过头,眉眼清隽,竟是谢重楼。
谢重楼笑着对他说了什么,祁云耀心头一跳只呆呆盯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孔。一时间晃了神,没听见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缓步走远了,他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一道娇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跟着一只脚踏上他的手背,踩得他头皮发麻。
“哥哥快起来!哥哥快起来啊!”
祁灵昭叽叽喳喳的声音,黏着他不肯放。
祁云耀吃痛,眼睛一闭一睁,眼前的战船士兵瞬间消散,入目竟是倒过来的西门演武场青石板,以及抓着一个草球的祁灵昭,蹲在他身边笑嘻嘻的,大又圆的眼睛盯着他。
等祁云耀撑着胳膊勉强坐起身,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竟连人带被,连着身下铺的软垫,都被一并挪到了演武场的角落。而演武场正中央,正上演着一场酣畅淋漓的缠斗,喊杀声、木剑相击的脆响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只见谢重楼手持一柄普通木剑立在正中,一身素衣在翻飞的人影里格外醒目,一人一剑,对抗着不断涌上去的西门弟子。
场中能勉强与他过上几招的,唯有祁余天一人,他攥着木制重剑拼尽全力,额角满是汗,也只能堪堪接下谢重楼的招式;其余弟子但凡冲上去,皆是被谢重楼轻飘飘一剑挥开,轻则踉跄后退,重则直接被打飞下擂台,半点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祁云耀看的呆愣,而身旁的祁灵昭早已穿着袜子踩上软垫,挨着他坐下,一手抱着他的胳膊,一手捏着个草编小球,笑嘻嘻道:“哥哥,我好喜欢重楼哥哥,我以后要做他的道侣!他长得好漂亮,我好喜欢嘻嘻嘻。”
这话像根小刺,一下扎在祁云耀心上,他顿时脑也不昏、眼也不花,连被祁灵昭误踩到的手背都忘了疼,板着脸道:“不可以!你还是小孩子,不能和人做道侣。”
“可他长得真好看啊——”祁灵昭头一歪,软软搭在自家二哥胳膊上,笑得一脸痴迷,“但长泽哥哥长得也好看,我都喜欢,我可以都和他们结道侣呀。”
“不行!”
祁云耀一听,脸色更沉,心里莫名翻涌着一股强烈的维护欲,急声道,“你不觉得谢重楼才是最好看的吗?谢长泽都老了,而且万一他家里人早就给他说亲了呢?你不能见一个好看的就喜欢,就想做道侣,这不对!”
“哼——”祁灵昭瘪了瘪嘴,刚要反驳,目光又落回场中,正撞见谢重楼侧身避过祁余天的猛攻,反手一剑挑开对方的木剑,动作干脆利落,勇武又好看。
她顿时又眼睛弯成月牙,笑出声:“我还是喜欢重楼哥哥!他真的好好看,而且还这么强,比大哥还强,我超喜欢他的!”
祁云耀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祁灵昭也能喜欢谢重楼?
他想说,你不能既觉得他好看,又觉得他强大,这两点只能是我喜欢的,你只能喜欢他长的好看或者只能喜欢他很强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没道理,凭什么祁灵昭不能喜欢?可如果祁灵昭也喜欢谢重楼的好看和强大,那自己对谢重楼的心意,不就和她一样了吗?
那自己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他和祁灵昭,就成了一样的。
这不行,绝对不可以!
祁云耀心里顿时堵得发慌,那股莫名的难受劲缠在心头,连演武场里酣畅的缠斗都看不进去了,只垂着脑袋,闷头琢磨着自己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这边他兀自纠结,演武场的缠斗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到最后,场上除了祁余天,再无一个西门弟子能撑着站起来,连勉强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瘫在地上喘粗气。祁余天也是强弩之末,只攥着木剑拄在地上,勉强撑着站直身子,腿肚子直打颤,却是半步也挪动不了,额角的汗顺着鼻青脸肿的脸颊往下淌,糊了满脸泥污。
谢重楼手腕轻翻,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木剑归鞘,对着祁余天微微颔首行礼,语气依旧淡淡的:“承让。”
祁余天看着他,反倒像前几日被一剑撂倒时那般,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粗嘎,带着脱力的沙哑,笑到最后再也撑不住,手一松,木剑落地,整个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彻底昏了过去。
守在演武场两侧的西门药师们早已候着,见状连忙提着药箱一拥而上,围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子们诊治。
旁人看谢重楼下手极重,把一群人打得爬不起来,实则上手医治才晓得他自始至终都收着力道,剑招看着凌厉,落在身上却只是卸力的巧劲,不伤筋骨。
那些最早被打趴下的弟子,缓了片刻都能自己撑着站起来,活动手脚时也不见滞涩,不过是脱力罢了。
唯有和他鏖战最久的祁余天伤得最重。
这性子粗莽的人打红了眼,一味地不要命往前冲,招招硬接,即便谢重楼每一击都留了情,可数十上百招的力道叠加下来,身上也攒下了重重瘀伤,青一块紫一块交叠着,竟和前些日子祁云耀腰腹上的伤状有几分相似。
谢重楼却没心思管身后的纷扰,将木剑归置回兵器架,拍了拍衣摆上的尘灰,便抬步慢慢踱向演武场角落,目光落在祁云耀身上。
祁云耀抬着眼,定定盯着他一步步走近,淡灰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的纹路,额角沾着薄汗,衬得那张脸愈发亮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其实小妹喜欢他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他这般强大,又这般好看,换谁看了都会动心吧。
可即便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头那股憋闷的不开心,半点都没消散。
他皱着眉,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是气小妹也喜欢谢重楼吗?
好像不是。
那是气什么呢?是气有人和自己一样盯着他,还是气自己竟会因为这点事心烦?
他一路都闷着声,任由谢重楼将自己连人带被裹成个团子,半抱半扶地往寝室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没答案的问题。
谢重楼似是察觉到他的反常,走至回廊时,终于低声开口问:“你怎么了?”
祁云耀把脸埋在被褥里,闷闷的不肯出声。谢重楼便也不再追问,两人一路相顾无言,唯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淡淡的回响。
回到寝室,谢重楼将软垫重新铺回床上,祁云耀便像个没骨头的半身不遂患者,直直倒了上去,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那点纠结的心思还在心头绕。
“谢重楼。”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你喜欢灵昭吗?”
闻言,谢重楼正替他掖被角的手一顿,整个人愣在床边,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垂着眸,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思索,半晌都没给出一个答案。
祁云耀的心却莫名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酸酸涩涩的。
他话一出口,心里久积不散的东西就消散了,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但问出口的同时他的心脏又再次猛地一紧,他其实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你喜欢我吗?可他没那个胆子,怕得到干脆的拒绝,便拐了个弯问了灵昭。
可话出口后,他又更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怕谢重楼点头说喜欢想赶紧找补几句,把话说清楚,问他:你喜欢和灵昭一起玩吗?或者……你喜欢和大哥比试剑法吗?
正当他张着嘴,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谢重楼却抬了头,眼中满是纯粹的茫然,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了一片空白。
他看着祁云耀,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问:
“喜欢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