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舟再三保证手里这碗热蜜水是玉琴亲手煮的、亲手装进食盒的,慕瑶还是没有要喝的打算。
眼看茶碗都不怎么冒热气了,他无奈地撇了撇嘴角,“慕大夫,你每天让我喝各种药的时候,我可没半点怨言。更何况药是苦的,这热蜜水是甜的。”
“那你喝一口我看看。”慕瑶狐疑地扬了扬眉。
玉琴就准备了一只茶碗……可他若以此为理由拒绝,反倒更会让她坚信这热蜜水有端倪了。
而且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宁远舟迟疑地蹙起眉心,但想着玉琴身为侍女总不会给主人的饮食里动手脚,便将茶碗举到唇边准备喝给她看。
“哎!”慕瑶突然喝止住他,脸色十分严肃,“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有伤在身还不能喝甜的?”
“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我是试试你有没有当病人的自觉!”她冷哼一声,从他手里拿过了茶碗,矜持地用纤指端着小口小口喝了半碗。
宁远舟眼含笑意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瞥向她搁在被子上的一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一目十行地快速略了几眼。
等慕瑶喝完了碗里的热蜜水,他不漏痕迹地收回视线,“这杯是不是有点凉了?壶里还有,再给你续一杯热的。”
大手就放松地摊在她面前等着接,她却一副有心事神游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把空茶碗放上去。
宁远舟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再次往茶碗里倒热蜜水的时候,垂眸看着红棕色的热汤水柱,若有所思。
等他回床边,慕瑶已经把那堆药方和如何调理身子的说明都收起来了。
“就再喝半杯吧,喝多了肚子会涨。”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把茶碗递到她一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不知是没想到两人的相处模式有一天会反过来,还是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如此细心,慕瑶明显愣了一下,才接过触感比方才更温热的茶碗。
但她只是双手捧着它,并不想马上喝的样子。
宁远舟想提醒她趁热,她却深吸一口气先开口道:“既然现在战事都结束了……你总可以安分地让我给你仔细养伤治病了吧?”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四目相对交汇的视线像被冻结了,不自然地直盯着对方。
宁远舟没想到她会用这种侧重偏颇的方式提起那个话题,仿佛北磐的彻底战败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秤砣,刚好可以解决一个原本难以平衡妥协的问题。
大概是她的部落本就不赞同狼主发动侵略的缘故吧,别说愤慨悲伤了,她甚至都没有太惋惜。
不管谁输谁赢,只要战火早一天结束,百姓少受一天苦,就是好的结局。
宁远舟以己度人地猜测她的想法。
因为发自内心地认为她比自己更善良更纯粹,所以哪怕把自己能想到的最高尚和豁达的解读按在她身上,都觉得很符合她的性情。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她为何不优先考虑“自己作为外貌特征明显的北磐人要在中原何去何从”这件重要得多的事情……听这口吻,她似乎并不想回她的雅卓部落……
“为什么对我……的身体这么用心?”他低声反问的过程中,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权衡措辞。
单问一个“我”有自作多情之嫌,慕瑶除了必要的治伤举措外并无任何逾越礼数的地方,也从未对他暧昧示好过。可她真的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心血了,以至于他不假设她有私心就难以合理化这些时日里接受的大大小小的恩情。
她医者仁心实在想救人,放弃他这块难啃的硬骨头,那些时间、精力、药材能救更多人。
既然她问了她想确认的事情,他在回答之前也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慕瑶不自然地垂下睫羽率先中断对视,情绪显然出现了破绽。
“刚开始没想那么多……你当时呼吸和心跳都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脉搏摸起来还没死透……”她指尖摩挲着手里的茶碗边缘,看着碗中红棕色水面浮现的抽象倒影回忆起最初的心念和思绪。
“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把部落里最珍贵的灵药全都用了,自己调制的秘药也砸了很多……这些药换作平时能救好几个疑难杂症的病人,如今全给你一人用了还不能保证能真的能救回来……我那时候就决定,不管你是谁,都必须救到底。”
“可谁知道你本身就一大堆旧伤陈疾,身体恢复的情况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说到这里,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宁远舟莫名一阵心虚,屈起指关节蹭了蹭鼻尖。
慕瑶拉下他的手,意气用事地把一口没喝的半碗热蜜水还给他。
“宁堂主,我那天在后山说的话不是危言耸听。你现在看着能跑能跳的,实际上就像个脱了底的水桶,放着不动只是偶尔漏点水,往别地一挪就流一地,要是提起来跑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