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比喻总是又简单又形象，让人不自觉产生画面感。宁远舟越听越心里没底，忍不住打断道：“又是破布娃娃又是破水桶的……你能不能用换点好词比喻我？”

像是不满他为了这种幼稚的原因打岔，慕瑶面无表情地扯过他另一只手的衣袖，指尖搭上手腕内侧做把脉的动作。

“我倒是想换点好词，你的身子可不给我这个机会。”

原本只是想做做动作呛他一句，可一感受到他复杂的脉象，慕瑶的眼神就像浸了水的彩布，睫羽投下的阴影又暗又重又湿，仿佛马上就要泛起水光了。

宁远舟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生怕他大喘一口气，她就真的要落泪了。

“真有这么严重……？”他犹豫地轻声问道。

按在他手腕上的纤指无声地蜷起撤回，慕瑶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颤动的眉心。

宁远舟心里一阵发酸。

应该就是自己一次次不以为意的细节被她抓包，才令她如此担忧不已。

换位思考一下，在她眼皮底下都如此不安分谨慎了，拿了药分道扬镳指不定会疏忽成什么样呢。可能在她一无所知的时间和某个遥远的地点，之前倾注的一切努力都功亏一篑了。

“……待在你身边乖乖养伤的话，要多久才能痊愈？”

宁远舟鬼使神差地问完，迟钝地发现用词不妥。

什么“待在你身边”，什么“乖乖”……

可对上她突然睁眼看向自己的诧异眼神，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他没有了纠正解释的余裕。

“告诉我一个确切的时间，我要听真话。”他认真地凝视着她说道。

“算上你以前中毒的残根、受刑的旧伤，全部根治至少要三年……”慕瑶顿了顿，“如果只是合县战场上受的伤，最快一年半能恢复，慢的话……”

“一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她听到宁远舟跟买东西似地讨价还价还打断自己，本有些愠怒地想瞪他，然而他的眼神冷静又坚定，让她心里的火苗根本烧不起来。

“一年的话……八成吧，长途跋涉还是会有危险。”

“八成……”宁远舟喃喃自语着把茶碗放到一旁，双手按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在房内负手踱步。

慕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还想再劝他考虑把新伤旧疾彻底养好再离开。可他连“一年”都要如此挣扎思量了……她说不出口那个多出两倍的时限。

这边正暗自无奈叹息着，那边终于做出了决定。

——“就一年，我只能留一年。”

宁远舟面朝她，神情郑重地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我回去见她。”

“好，就一年。”慕瑶微微一笑，对于意料之中的答案并不在乎他的理由。

起码一年之内他会事无巨细地听话配合治伤调理，这就已经省心不少了。

凉了的热蜜水自然不能再让慕瑶喝，宁远舟将茶碗和茶壶收拾进食盒后，转头还有话要说，却见她神情迷糊地揉了揉眼睛。

心头大事定下后，她就放松地犯困了。

他走到床边拿走她身上披的缎面棉袄，方便她躺下休息的同时，低声问道：“寺庙的信鸽，能借我一用吗？我想给合县那边的一个人传个信，告诉她我没死。”

其实严格来说他没有必要征求她的同意，她并不是寺庙的主人。但既然决定往后一年里要同行相伴，他还是想知会她一声。

“能用是能用……”慕瑶脑袋一枕在枕头上，就有种打哈欠的欲望，她拉高被子掩饰了一下不太雅观的哈欠表情后，只露出困意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但那些僧人把鸽子养得很随便，卓琅带出去三只才回来一只……你想送的信未必能送达……”

“无妨，我且试一试。”

宁远舟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不知不觉中竟真有种照顾妹妹的感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