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女子……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到极致了。
他胸中荡起一阵温热的涟漪,将木箱重新放下后,挺直背脊郑重地朝她行了一个抱拳礼。
“多谢慕姑娘,宁某又欠你一个人情。”
低沉浑朗的嗓音在大殿里回响着,慕瑶有些不自在地低头整理帏帽上的面纱,小声呢喃着:“几两碎银就能解决的事情算什么人情。”
对间客来说,只要不是荣归故里,死在哪里都一样。
可宁远舟那几个最初带去出使安国、最后却为抗击北磐人而牺牲的六道堂兄弟,第一个亡在了左家岭,第二个咽气在了安国,第三个身中乱箭倒在阶段性胜利的合县战场上,第四个葬身于漫天火石的爆炸中尸骨无存……
就那么五个人的一支队伍,竟然生离死别得如此殊途。最后只有制服上的平安扣能摆在一处团聚。
宁远舟在察觉自己重伤难救后,也特地摘下自己的平安扣放在了战场掩体旁的雪地里,然后带着赴死的觉悟毅然直面敌军。
其余的六道堂兄弟一定都以为他死了,那枚平安扣多半会被回收,和那四个人的放在一起。
对于偶然被妙手回天的慕瑶救下的宁远舟来说,某种程度上他反倒成了一缕游离飘零的孤魂。
人们常为难以释怀的人、事、物、念设长明灯,最常为纪念放不下的逝者而设,他却一共设了五盏灯,将自己也算了进去。
多一种团聚方式,总是好的。
考虑到慕瑶还等着,宁远舟没有在长明灯前追忆太久,对每一盏灯所代表的故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他回到了前殿。
身着雪青色锦袄的女子正有些无聊地整理着供桌上的供品摆盘。
“久等了。”他微微一笑,嗓音又轻又低地开口道。
慕瑶表情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示意面前巨大肃穆的佛像,“据说在灵月寺祈愿很灵,你要不要也试试?”
宁远舟启唇想婉拒说不用了,却见她走到左边的蒲团前,面朝佛祖神像跪下。
“你之前不是说……不信天吗?”不信天但信佛?
他挑了挑眉毛,抱着手臂步履悠闲地走到她身后。
“住持说心诚则灵,试试又无妨。”慕瑶在胸前合起双手,闭上眼睛口吻虔诚道:“请佛祖保佑天下百姓一生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你……”若不是在这个场合须得保持最基本的敬意,宁远舟差点要笑出来了。
“一许就许个这么无边无界的大愿望,你让佛祖怎么接啊。”他一边克制着调侃的语气,一边撩起衣摆,带着骤然松快的心情在她旁边的蒲团跪下。
“佛祖若真能显灵,这种程度的愿望自然该实现得了。”
“你这话可别让住持听到,感觉像是向佛祖找茬。”他发自内心地忠告道。
慕瑶细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睁开眼睛看向宁远舟,后者恰好阖起眼帘,双手端正地合十在胸前,唇瓣无声微动了一阵。
因为在心中组织语言祈愿的缘故,他纤薄的眼皮时不时鼓动一下,乌黑的眼睫像微风中的羽毛一样柔软地轻颤着。
除了昏迷的时候,慕瑶几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宁远舟。
从这个角度看去,形状饱满的唇瓣和尖巧的下巴显得比女子还秀气。
她不自觉地控制着呼吸,安静地注视着他俊朗又秀丽的侧脸,直到他徐徐睁开眼睛,才略带兴致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他挑了挑眉,站起身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刚才就直接说出来了。”慕瑶不以为然。
“所以佛祖实现不了你的愿望,你也别怪他。”宁远舟戏谑地说完,见她起身的时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软软地叹了口气。
“我求佛祖保佑我来生还和我的兄弟们一起……喝最烈的酒、交最好的朋友。”
他坦诚地分享了其中一个愿望,适当满足她难得表露的好奇心。
慕瑶颇感意外:“居然不是保佑你们和北磐之战能逆风反胜?”
宁远舟闻言脸色微微一凝,稍作沉默后抱起双臂,心事重重地仰头看着威严的佛像。
“此事在人为,不在天佑,不可寄望于神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