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成功把卡在气管里的山楂碎块吐出来后，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慕瑶在少年母亲哭哭啼啼的感谢声中，打开带来的药箱为他处理额头上晕倒时候撞到的伤口。

这小孩还真是敦实……完成任务的宁远舟一边活动肩颈和手臂，一边在心里感慨着。

注意到眉毛胡子都花白的住持站在门口一脸慈祥地看着这里，他走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对收留他养伤表示谢意。

住持也向他还了礼。老和尚论年龄比他父辈更年长，穿着茶褐色袈裟的中等身材倒是姿态硬朗，双眸澄澈有神。

“施主不必客气，慕施主多年前救过灵月寺上下三十几人的命，如今恰逢你们来借宿，也算是还一分善缘。”

再次从不同的人听到这件似乎很传奇的往事，宁远舟忍不住好奇地打听道：“她如今看着也就二十多岁，当时真有这么厉害？”

住持闻言忍俊不禁地“哎哟”了一声，布满皱纹、指关节粗大的手执起挂在胸前的佛珠捻着，“何止厉害啊，小姑娘还很年少轻狂呢……”

轻狂？宁远舟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实在无法把这个词和慕瑶联系在一起。

相识这半个多月来，他最多只见过她气急了严厉发狠的一面，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但一举一动依旧遵循优良的教养，实在想不出一个大部分时间都沉静细心的小女子能怎么个年少轻狂法。

住持笑呵呵地转向殿门外长长的阶梯，“当时寺庙里疫病肆虐、乱成一锅粥，从城里请来的大夫也没撑住病倒了。大家都觉得命中注定逃不过这一劫的时候，一个穿着石榴色裙衫、头戴白纱帏帽的年轻姑娘带着十几个随从从这儿拾级而上，说能救人。”

“我听这女施主声音年纪很轻，又是一副富贵人家的打扮，不想让她也搭进去，便说就算是神医也难救，劝她离开。”他一边娓娓道来，一边眯起眼睛做回忆状，手中一颗颗拨着刻着经文的佛珠，“谁曾想啊，她摘下帏帽跟我说……”

上了年纪的出家人说到这里忽然没了下文，像是记忆模糊不清了，又像是在俏皮地卖关子。

宁远舟见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已经在收拾创药、纱布的慕瑶，一副怀念又出神的欣慰表情，便低首凑近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住持小声追问道：“她说了什么？”

住持回过神偏了偏头，稍作沉默后抬起挂着佛珠的手示意那个正起身要朝他们走来的纤瘦女子身影，“她说啊……自己虽不是什么神医，但未必比神差。”

宁远舟睫羽先是一颤，然后惊讶地掀起眼帘看向已经快走到跟前的慕瑶。

“施主你说，是不是年少轻狂？”老住持换上一副打趣的口吻，当着本人的面询问宁远舟的感想。

“确实。”他挑眉应了一声，但心中仍是对此半信半疑。

“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慕姑娘以前的传奇事迹。”宁远舟站直身体负手而立，若无其事地答道，“住持大师夸你厉害呢。”

“您谬赞了。”慕瑶撩开面前的紫纱朝住持微微一笑，“当年能一口气救那么多人不过是因为那次我身边能帮忙打下手的人多，如今就两个侍女跟着我了，治一个病人都费劲。”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刻意瞥了宁远舟一眼，后者撇着嘴别开头，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他刚帮她救完人，怎么还跟别人告状。

“我看这位施主刚才出力救人的时候很是精神，他的病很难治吗？”住持有些意外地问道。

“是啊，难治得很。”慕瑶语带促狭地感慨着，放下面纱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让住持出大殿借一步说话。

她特地要避开宁远舟，他当然不可能跟上去听，隔着面纱也无法读唇语，索性转过身去。

方才受助于他的少年母亲迎上来跟他道谢，两个眼睛肉眼可见的又肿又红，显然刚才又心有余悸地抱着孩子闷哭了一场。

她揣着身上仅有的半串铜钱要塞给他作为救命的诊费，他笑着摆手婉拒。

想必刚才慕瑶已经拒绝过了，这位心怀感激的母亲才转而想把钱给他，可他不过是按照大夫的指示出了点蛮力和巧劲，怎么受得起这所谓的诊费。

恰好此时慕瑶那边的谈话也结束了，住持让那名年轻的弟子把还未苏醒的少年背去给香客休息的寮房，母亲自然也陪着一起走了。

偌大的殿里一下子就剩了慕瑶和宁远舟二人。

“我们也回去吧，免得玉琴玉筝她们担心。”男人走到刚才为少年诊治的地方，弯腰提起慕瑶用来装药的木箱，转身却见她从里面逐一合上了几扇殿门。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情况后，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替住持关门大吉了？

“从前附近城里的人们常常会来这里给放不下的已逝之人立长明灯以作供奉纪念，后来经过那场疫病，来的人就少了。”

关上最后一扇殿门后，慕瑶摘下帏帽，转身指着佛像高台两侧的檀色门帘，“我刚才给了住持五十年的灯油钱，你若想的话，可以自行去后堂给你六道堂战死的兄弟们设几盏长明灯。”

宁远舟一愣，睁圆了狭长的眼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头定定地望着她。

【我以我英勇牺牲的六道堂兄弟在天之灵起誓……】

【我又不认识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