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舟是自己留下书信落款告知慕瑶身份的,但从未想过“宁堂主”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会那么生冷硌人,如同冰天雪地里滚过的碎石子。
他怔怔地看着她,有些后悔了。
这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全然没有之前那种温柔平和的光了,依旧剔透清澈,却显得十分疏远漠然。
她一定很生气自己一直在骗她。
宁远舟感觉自己再被她用这种眼神看下去,胸口都要结霜了。
“抱歉……”他忍着咽喉的刺痛,艰难地发声道,“对不起……”
因为接不了“我不是有意的”这种话,所以只能重复说类似的歉词。原本低沉润朗的嗓音像被锯子锯碎了,说者痛,听者也不好受。
慕瑶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丝不忍的表情,但还是冷冷地看着他质问:“对不起什么?”
“一直在骗你……装失忆……”
宁远舟虚弱地苦笑了一下,却见她突然瞪大眼睛,“腾”地一下站起身——
“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蠢到看不破吧?”
她拔高音量反问的话音刚落,他也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装的?
慕瑶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单纯想笑,雪白整齐的贝齿隐忍地咬了一下咧开弧度的下唇。
“第一!”她用力竖起一根食指比在他眼前,“人昏迷时候和醒着但装睡的脉象完全不同,而且我处理的伤口不可能随便错位裂开,重新缝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提前醒来乱动过!”
“第二!你当时明明‘失忆’了却还会在我提到软筋散的时候下意识做出的反应,说明你知道那是什么,失忆根本是装的!”
“第三!你的脉象、骨架、肌肉全是习武高手的特征,身上还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旧伤,根本不可能是战场上的普通士兵!”
“第四……”气势汹汹地一口气数到第四根手指,她有些累了,一边收手捂着胸口喘息,一边不快地别开头。
“你心事太重,喝完伤药后入睡太容易说梦话了,破绽多得我都数不过来。”
宁远舟的脑海里像是有闪电划过,短暂地空白了一下,形状狭长的黑眸震惊又恍然地望着她发呆。
他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了每次二人独处时她那种微妙又亲近的态度的缘由了。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总把他需要了解的、想了解的事情像喂药一样送到他嘴里。
亏他还觉得她心思单纯、毫无防备,自己没用什么像样的套话技巧就轻易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那为何不揭穿我……”宁远舟缓慢而用力地皱紧眉毛,虚弱沙哑的嗓音像含着热砂一样暗中透着粗粝的火气。
自多年前当上副堂主以来,他还是首次产生这种被玩弄戏耍到最后一刻的窘迫不甘的情绪,无力又窝火。
当间客的日子里,被识破、被欺骗、被算计、被陷害的经验多得数不过来。间客与间客之间、间客与权贵之间……都是家常便饭。
可她根本不是织网狩猎的角色——或者说,在他心里不该是。
面对他失忆时的惊慌失措、说起北磐挑起侵略战火时的内疚神伤、怕他大意的小动作加重伤情时的紧张严肃……难道都是逢场作戏吗?
她这段时间都是在用什么心态看待自己?
宁远舟捕捉到慕瑶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嗤笑,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个洞,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你这个六道堂首领也没厉害到哪去。”她的声音随着转身走开的动作而慢慢变远,“光是你身上的伤治起来就已经够麻烦的了,没失忆当然最好……既然不影响疗伤,作为大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何妨。”
居然是因为这个?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可思议又好像确实在情理之中,符合她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治病救人上的医者品格。
宁远舟惊讶于她的答案而快速睁眼的时候,恰好目睹她站在桌边意气用事地摇晃茶壶往杯里倒茶。
“可谁曾想你居然如此自以为是、不知好歹!以为外伤愈合又有药丸在手就万事大吉,大半夜拍拍屁股不告而别!”
她浑身散发着真切强烈的怨意,用词和语气都很重。
他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闲情逸致——担心她一个泄愤用劲把茶壶脱手打碎了。到时候这娇贵的公主殿下再把自己惊到,一不小心被碎片划伤了可如何是好。
当慕瑶端着杯底湿哒哒的茶杯再次走近床边,他的视线也像风筝线一样往回收了收。
“自己爬起来喝!”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休想让我再伺候你!”
这蛮横的口吻真是……她何时伺候过自己了?不都是那两个侍女受她差遣忙前忙后的吗?
宁远舟自知理亏,但还是不以为然地在心里腹诽了两句。
看不出来她耍起脾气还真有那副架势,令他想起了那个总在言语上刁难打压阿盈的大梧长公主。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没想到印象里大部分时候都温柔冷静的慕瑶生气起来是这副浑身带刺的模样。
“我留了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