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是宁远舟的爱好，但不是他的长项。

以慕瑶的身份，想必生平见过不少鬼斧神工的绝品工艺佳作，他这种拙劣的手艺入不了她的眼。

可他以自身如今的状况，想不到更能表达感谢心意的礼物了——在决定分别之际。

赶回合县再次与剩下的六道堂兄弟们同心协力抗击北磐、和以为自己殉国的爱人重逢团聚，这两件事他从未放下。

平心而论，和慕瑶她们一起生活养伤的这些日子，他过得很舒心，尽管是假装失忆的状态，也不用时刻如履薄冰地提防戒备。

但颂乌的死亡，让他突然有了一个待不下去的理由。

他推断出卓琅背着慕瑶杀了那家伙而玉琴知情不报之后，刚开始觉得不妥不适，是因为意识到慕瑶知道了多半会震惊心寒。

可若是换作他，换作梧国的律法，换作他那位从小看着长大的梧国公主杨盈受此屈辱……他制裁的利刃只会落得更快。

所以，那二人对慕瑶的忠心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与他对立的立场隐患。

玉琴知道他是安梧一方的伤兵，又与卓琅两情相悦，就算不主动说出他的身份，也难保情深意浓时不会疏忽泄露。到时候不仅让慕瑶的苦心白费，还会让她两难。

他总不能把自己的救命恩人——那样一个善良温柔的小女子逼得要自证没有叛国吧？

刚好他的伤也疗愈得不妨碍行动了，又有方便携带的药在手，便没有非赖在这儿的理由了。

加上慕瑶突然说明天就要动身离开，一旦随他们上路，回合县的路就更远，这令他不得不决定今夜就辞别。

慕瑶给宁远舟的印象像雅阁里的蝴蝶兰，他原本想雕一支连花带枝的装饰摆件，用不上也不会占地方，随手往花瓶里一插就行。

但一刀刀削下去的时候，他脑中不自觉地涌现出对这段奇缘不舍的柔软情愫，感性和理性糅杂在一起，让他一时忘了下手的力度，花枝的部分削断了一半。

然后呢，蝴蝶兰的花朵也很难刻得逼真，修来修去越雕越小，最后倒更像是一朵梅花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的成品，觉得实在拿不出手，便放到一旁想重新来过。

——“公子，小姐请您去院子里一起用晚膳。”

宁远舟听到门外的侍女通报声一愣，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雕刻刀。

居然都这个时间了。

慕瑶这样身份的女子会开口邀他独处赏月，宁远舟做好了可能要陪她聊风花雪月的准备。

这倒不是他自作多情，今夜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逢，自然聊什么都奉陪。

结果不曾想，她起头的话题都是围绕着佳肴的菜色。宁远舟觉得有些失望，最后相处的时光不想白白被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占据浪费。

“慕姑娘医术如此超群，可曾遇到过治不了的疑难杂症？”眼看碗里的米饭见底了，他忍不住拿过对话的主导权，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慕瑶一愣，垂眸端起茶杯，“自然是有的，我又不是神仙。”

“那……可有不想治的人？”

她抬眼一撇，语气冷淡而戏谑：“那可不少。”

宁远舟被她这种说不清是俏皮还是傲慢的新鲜态度勾起了货真价实的兴趣，俯身稍稍凑近追问：“比如呢？”

“此等有损医德的话题我怎么能随便和你这个相识不久的病人聊。”慕瑶竖起食指对他摇了摇，然后伸手拿起他无福消受的红豆米糕塞进嘴里。

“等你内伤外伤彻底痊愈能吃甜食了，我才能告诉你。”

“这么小气？”宁远舟面上笑着，心绪却被名为歉疚的浆糊裹住，又湿又重地团在了一起。

“你可别当我真是什么菩萨心肠。”慕瑶一边发出有些孩子气的轻哼，一边双手捧着杯子又喝了口茶，“谁还没点性子了。”

“也对，毕竟是公主，有点脾气才正常。”他用调侃轻松的口吻附和着，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隐晦地写着遗憾。

可惜，他没缘分看到她更生动有趣的那一面了。

深夜，等其余四人的房间都灭灯就寝后，宁远舟在房内点烛写下两封信。

一封大意祝慕瑶四人往后远离战火、万事顺利，落款云某。

一封大意祝她个人往后平安康健、无忧无灾，落款宁远舟。

第一封就和那差强人意的木饰一起留在此屋，第二封他悄悄塞进了慕瑶房间的门缝。

承认身份，给她一颗定心丸告诉她确实救到了原本想救的人，是他最后的诚意。

做完这一切后，他带着一套款式面料最素简的衣物和今日刚拿到手的药丸从客栈后院的墙翻出去离开了。

从云州到合县，按他平时的脚程天亮就能走到，路上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若实在有，那就暂时把包袱里这身衣服拿去换些钱财，到时候有机会再赎回来，毕竟也算是与这善良女医结缘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