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夜风寒意袭人，他走在街上没多久就打起了冷颤。

身上这套藏青色的衣服，是除了包袱里那套看起来用料剪裁最接近于寻常百姓衣物的，其实在这个时节的晚间气温里应该搭配那件黑色毛领的大氅才刚好御寒，但他没那么厚脸皮。

一起生活的时候白吃白住白白享受治伤，单方面告别离开还要顺点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他干不出那种事。

“咳……咳、咳……”

宁远舟一边咳嗽，一边抱紧手臂用力搓动。

脚和手都是凉的，有点像冻僵了，他想加快步子调动血液的流速以回暖体温，但腿迈得越急，咳得越猛，最后直接咳得腰酸胸痛，眼前一黑，不得不就近扶着街边的老树原地休息。

“咳……呼……”

城门就在不远处，他都能看见值夜班的守卫以什么姿势在打瞌睡。但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喘，再动身时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又麻又重，膝盖措不及防地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老树周围的土壤冻得没比砖石软到哪里去，他一下磕得生疼，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背脊都在发抖。

又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感觉整个身子像筛子一样被穿透、连血液都冷得不流淌了。

逐渐无法由自己支配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他甩了甩头，努力手脚并用地挪靠到树干上，艰难而虚弱地呼着稀薄的白雾，

宁远舟此时没有余裕去思考或者后悔该不该和慕瑶不告而别这件事情，他大脑只留下了一些感性的本能，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这种……生命像指间沙砾一样不断流逝的感觉。

他是下地狱受业火了吗？身上好烫好热……

宁远舟难受地拧着眉摇了摇头，伴随着意识混乱的呓语，额头密布的汗珠逐渐汇聚成股、流入鬓角。

“把他按住，一点也别让他动。”

朦胧间有一个清泉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凉凉的，耳朵和身子好像都因此舒服了不少。

“慕……姑娘……”他潜意识里只有一个人能和这种救星似的感受联系在一起，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殿下，他好像在叫你……”

“别搭理他。腿又开始痉挛了，用点劲摁住，我再施一次针。”

“是。”

伴随着点点麻麻的感觉落在腿上，宁远舟的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意识又陷入沉睡。

他做了个好像很长又很短的梦，梦里有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和萦绕不散的香火味，一会儿有很多人围着他，一会儿又孤零零地躺在荒郊野外。

那个很像慕瑶的声音难道是走过鬼门关时的幻觉？

宁远舟的睫羽挣扎扇动着，黑色的瞳仁在抖动的眼皮间若隐若现。

“慕施主来的正好，你的病人醒了。”

“多谢小师父。”

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交谈的声音，意识模糊地辨认出熟悉的女声后，他闭了闭眼睛，然后用力把眼皮撑开，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对话声传来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两个身影身高相仿，一个是穿着暗黄色棉袍的光头少年，一个是穿着浅青色锦袄的纤瘦女子。

“辛苦小师父再准备一个炭盆，我的病人现在比较怕冷。”后者向前者行了一个双手合十的佛礼，然后将他送出门外。

见那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宁远舟动了动干裂苍白的嘴唇想喊住她，但一张嘴才发现喉咙疼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好在她很快又回到了屋内，不紧不慢地径直走向床边坐下，然后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把脉。

宁远舟说不出话，就这样一直盯着她一瞬不眨，黑白分明的眼眸泛着又湿又软的微弱泪光。

但她好像完全看不到似的，自始至终目光没有和他的交汇过一瞬，没有表情的侧脸像白玉做的雕塑，完美无暇又缺乏温度。

他莫名觉得有点陌生，心绪略微忐忑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又被痛得皱起眉毛。

慕瑶余光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琥珀色的美眸冷淡地瞥了过来。

“这次又昏迷了三天，好玩吗？”

嘲讽的口吻出乎宁远舟的意料，他脸色一僵，随即慌张地从吞了千根针般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想解释：“我……”

然而她才听了一个字，就冷笑着将他的手腕扔到麻布面料的被子上，“我是不是说过‘下不为例’？宁堂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