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瑶担忧宁远舟夜里因受风寒再次发烧,让他喝下预防的药后又在房中坐着陪了一夜,等窗纸泛起黎明的紫白色,才打着哈欠回房睡觉。
他醒来已近巳时,桌上只有两只底部躺着枣核的白瓷碗,一只碗里枣核多,一只碗里枣核少。
宁远舟不记清自己具体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她也在自己面前喝了一碗赤豆红枣汤。
煮得软糯不成型的赤豆很对她的胃口,喝完了汤嘴角还沾了点豆沙的痕迹,毫无知觉地同他说话的模样和寻常百姓家的少女没两样。
起床穿戴整齐的宁远舟站在桌边,一边回忆着一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碗里的勺子,清脆的响声在心湖荡开一层涟漪。
若是一直有值得信任的人护在左右,她那样的性子也挺好的。傲气敛于周礼,不经意流露出的天真,娇贵而不娇纵,坚定又善良……就好像摆在名门雅室里的蝴蝶兰,不必非得经历风吹雨打、长出锋利的尖刺。
只不过,这样的人和习惯穿梭在刀光剑影的自己,原本是不会有什么交集的罢了。
人生还真是奇妙……
宁远舟笑了一下,走到窗边呼吸着晨间的新鲜空气。
从这间房间的窗口恰好可以看到客栈侧门外的巷子。
目睹一男一女两个眼熟的背影挽着手、提着篮走出侧门朝远处走去,他挑了挑眉,转身收拾好两副碗勺拿下楼。
玉筝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冷不防从帘子般展开挂起的布料间隙看到他的身影,着实愣了一下。
“公子您醒了?”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掀开衣帘走出来,见他手上拿着本该由自己收拾的餐具,连忙伸手要接,“您怎么自己拿下来了……放着让我们收就好。”
“没事,我正好下来走走。”宁远舟微笑着将手往旁边避了避,然后佯装疑惑地环顾四周,“院子里就玉筝姑娘一个人吗?”
“是,小姐还在睡觉,玉琴和卓琅出去采买了,昨天……出了点岔子,有些东西没买全。”
昨日想必是那颂乌在采买的时候找了个借口和卓琅分头行动,然后趁机偷溜回客栈潜入慕瑶的房里欲行不轨之事,只是没料到他们四人会选择在院子里用早膳,让他扑了个空……等等?
宁远舟突然冒出一个疑问:那家伙原本是打算在白天动手?
这两个侍女虽没武功但也不是摆设啊,就算慕瑶那时刚好在房里被他扑着了,也很难得逞吧……被淫邪歹念冲昏了头脑?还是另有所图?
“玉筝姑娘,厨房和柴房在何处?”他随口问道。
玉筝听到“柴房”二字明显紧张了一下,“您怎么忽然想去柴房了……”
“我今早梦到自己在后厨一样的地方做过饭,也许是我之前的经历之一……我想试试场景重现,能不能记起些什么。”
宁远舟对“失忆”这张牌用得极其顺手。慕瑶那时知道他失忆后那般慌张失措,可见极其重视此事,以此为由,玉筝作为她的侍女肯定不会质疑阻挠。
“厨房就那拐角后,柴房……在旁边的角落里。”玉筝有些为难地回答了实话,但还是提醒道:“不过柴房里灰尘多,公子身体还很虚弱,还是不要靠近为好,不然小姐会怪罪我的。”
他拿慕瑶在意的失忆当借口,她拿慕瑶的责备当规劝。宁远舟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好,那我就只去厨房看看。”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实则顺着玉筝指路的方向来到厨房、放下碗具后,从刀架里挑了一把用来切水果的锋利小刀,藏在了袖子里。
尽管现在内力稀薄得等同于无、施展不了什么迅猛刚强的武功招数……但作为间客组织的首领多年,拷问的手段总不会因身体欠佳而生疏。
他去会会那个心思龌龊、以下犯上的北磐男人,撬点更深的东西出来。
找了个理由把玉筝从院子里支开后,宁远舟来到锁着门的柴房前。
锁的样式很常见也很简陋,大概是因为关在里面的人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无须再多此一举装个坚固难破的好锁。
他拿起锁简单端详了一下就用水果刀的尖端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正要推门而入的时候,地上半个红褐色的脚印映入眼帘。
宁远舟蹲下稍作查看,发现是干涸的血迹。
昨夜在窗外,他的确是听到了卓琅殴打他的声音……流了这么多血吗?
他揣着疑问站起身,手指抵在粗糙的木质门板上,施力一推——
伴随门打开的吱呀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毫无预兆地与地上惨烈横尸的男子四目相对,饶是宁远舟也倒吸了一口气。
慕瑶下令绑起来关进柴房饿几天的颂乌,死了。
按尸僵程度看,至少是在两个时辰前的凌晨就断气了,且身上遍布着多道泄愤的刀伤和殴打痕迹,死得十分痛苦。
下手的人只能是卓琅。
那下手杀人的意志是来自于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