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筝把药拿来,两个女子将他扶坐起来,慕瑶在掌心倒了七八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直接喂进他嘴里。
“含着,别吞。”
宁远舟照做了,苦涩清凉的药味随着唾液蔓延在口腔里,舌头不好受,喉咙却随着不自觉的吞咽动作舒服了很多,很快就不咳了。
等玉琴把热水端来,他嘴里的药也化得差不多了,慕瑶让他喝几口水漱漱口。
她调的止咳药起效快,但味苦难消,嗅觉味觉敏感一点的人还会反胃。
看着宁远舟像孩子一样无意识地吐着被药染成深色的舌尖,她心里一软,转头对玉琴吩咐道:
“厨房里还有赤豆和红枣吧?煮一份赤豆红枣汤给他补补气血,记得别放糖。”
“好!”
“玉筝把我怀炉拿来。”
“是。”
把两个侍女都差使出去后,慕瑶又把手指搭在宁远舟手腕上号脉。
“虽然放不了糖,但是红枣是甜的,你可以多吃点。”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她发现自己爱吃甜的了……?
又或许只是为了缓解止咳药丸残留的苦味……
慕瑶说这句贴心提醒的时候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专心把脉之后露出了略显严肃的表情。
“怎么好像受风寒了……”
宁远舟心虚地移开视线。
余光里,她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然后便收手站起了身子。
“你先躺好把被子捂严实,我去配一点压风寒的药,不然明天又得发烧。”
慕瑶说完便朝房门走去,宁远舟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他没有用太大的劲,但是大手突如其来的包握力道还是让她毫无防备地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干嘛?”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扶住床架,惊吓之余有些嗔怪地低头瞪他。
宁远舟用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
方才在窗外听她们说她身上有几处上过药的淤青……他想知道她伤在哪里、伤得如何了。
他虽没跟那个颂乌当面打过交道,但在房里走动活络筋骨的时候从窗口见过几眼,是个身材魁梧、年轻力壮的男人。她的身板柔弱得跟纸一样,怎么受得住他黑暗中强硬的突袭?
当真只有淤青?
可他是慕瑶的病人,病人无法正大光明地问大夫这样的问题。
“难道刚才做噩梦了?”慕瑶见他眸底浮现出苦恼的阴霾、眼神微黯,脸色稍稍缓和地重新在床边坐下,“还是看到可怕的虫子了?我刚才就在屋里看到好大一条蜈蚣,吓得尖叫起来把大家都吵醒了,好丢脸的。”
听她把刚才屈辱又惊险的经历改编成无足轻重的笑谈宽慰自己,宁远舟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慕姑娘……”
“嗯?”
作为公主,应该心狠一点——他很想把“失忆”的挡箭牌抛之身后,这么直白地劝诫她。
善良仁爱固然是美好的品德,可她的善良已经到了会让旁观者看着心里酸楚的程度了。刀子嘴豆腐心,傲气有余魄力不足,根本无法立上位者之威,抛开公主身份带来的权势,娇贵又天真的性子也很难作为平民在世间安稳度日。
等哪天,她行善积德的运气用完了,会吃大亏的。
中原和北磐战事未完,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不久总有一天会与她分道扬镳。大概是出于救命之恩早还早好的心态,宁远舟想推心置腹地和她聊很多,但是望着这双在烛光中更显清澈温柔的浅眸,他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
“再喝点水吧。”慕瑶细心地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喉间干涩,便抽回手走到桌边给他又倒了一杯茶。
玉筝拿来了套着一层锦帛布套的热烫怀炉,宁远舟心不在焉地道谢接过,比例修长的大手刚好可以把它包覆在双掌之间。
慕瑶的目光在他泛着紫红色的指关节上停留了一会儿,一边为他披上那件黑色的大氅,一边又对玉筝道:
“再去拿点冻伤膏来。”
宁远舟的身体猛地一震。
等房间只剩二人后,一声绵长的叹息声响起。
慕瑶用纤手拢紧大氅的领口,又捋了捋他保留着凉气的发丝,语气平淡道:“不知道你有什么事情必须大半夜出门,但是病人在眼皮底下擅自折腾自己的身体,哪个大夫都不会高兴的,下不为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