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玉筝喂宁远舟喝完药后,房里就不再有人进出打扰了。
他将手臂横在额头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明天得找个机会问问慕瑶自己何时能下地,一直躺在床上让三个非亲非故的女子贴身照料不是个事儿……
他与心爱之人以天地为媒拜过堂,是有妇之夫,这三个小女子看着也未婚未嫁,时间长了总有点违背伦理的荒唐感。
更何况,他的爱人还带着痛失所爱的悲伤在前线抵御外敌……
宁远舟被迫回味着嘴里残留的药味,蹙着眉闭上了眼睛,口中心中都是苦的。
回忆着“战死”那一晚,两人分别在城墙上下杀退敌军的场景,他鼻根一酸,睫毛根部泛起湿润的光泽,思绪越飘越远……
“公子……你睡了吗?”
紧闭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了女子的声音,他心里一惊,抬手抹去眼角不明显的水痕。
“谁?”
“我是玉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萎靡,和平时印象中的古灵精怪、顽皮闹人判若两人。
宁远舟疑惑地皱了一下眉头,应允她进来。
玉筝离开的时候灭了房内的灯,意在让他就寝入眠。此时玉琴进门,又提了一盏巴掌大的圆灯笼,来到桌边后再次将原本的烛灯点亮。
“玉琴姑娘有何事?”他侧了侧头,目光略带警惕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今日的餐和药已经吃完了,慕瑶除了早上之外其余时间没有出现在他房里过,某种程度上证明他的伤情很稳定。
大晚上的,她一个侍女怎么还来他的房里?
宁远舟正毫无头绪地猜测她的意图,她却低着头来到床边,“扑通”一声朝他跪下了!
“你……!”他吓了一跳,脑袋立刻抬离了枕头,“这是干什么?”
玉琴哭丧着小脸,从怀里掏出三张叠起的纸,一边展开一边语气委屈地解释道:“小姐让我来跟公子道歉,念检讨书。”
宁远舟惊得都有些结巴了:“为、为何?”
她犯了什么错至于念检讨书这么夸张?他怎么不知道?
“上午我趁口舌之快对您失礼了,小姐说……我的自尊是自尊,您的自尊也是自尊,道歉须得有诚意,所以让我跪着向您反省。”玉琴噘着嘴说完,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念手中的检讨书。
宁远舟连忙抬手阻止:“用不着用不着……我没放在心上,你赶紧起来!”
他只是个被无偿照料的病人,又不是她的主人或者贵客,怎么受得起这般隆重的悔过赔礼?
“公子您安心躺着听便是。”玉琴越听他劝反倒越倔强,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小姐说跪就必须跪,而且这检讨书我写了八百字,您不听就浪费了。”
宁远舟哭笑不得,“那你坐着念吧。”
这慕瑶公主对待侍女居然还有这么严厉的时候,之前在营帐里倒是看不出。
两人就跪着念检讨还是坐着念检讨来回拉扯了四五句,最后还是玉琴妥协了,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头。
“开始了啊,咳!”她像诵诗一样清了清嗓子。
宁远舟“嗯”了一声,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嘴角。
“我玉琴,二十一岁,今日辰时三刻对公子出言不敬、用词轻佻,对公子造成了极大的冒犯,致您心绪烦躁胃口欠佳……”
……
“……以上,望得公子宽厚谅解,感激不尽。”
宁远舟一字一句地听完了全篇,莫名有种想给她鼓掌的冲动。比当年他那些下属犯错写的检讨书用心有料多了。
“公子消气了吗?”玉琴长舒一口气,将检讨书重新折好收回怀里。
“我本来就没生气。”他有些无奈地叹息,甚至觉得有点冤枉,“几句话又不会让我掉块肉。”
虽然当时的确是觉着有点刺耳,但若是因此动真格不悦,作为男人也太矫情了。
“没生气就好。”玉琴嘿嘿一笑,又把椅子拖近了一些,“公子,你是不是恢复了一点记忆呀?”
宁远舟心口一震,面上露出茫然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是三天前住进这里的,小姐怕你晚上又突然发烧或者醒来,就每晚安排一个人陪夜照顾,第一晚是我。”玉琴弯下腰用手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当时听你咕哝了几个人名,什么孙朗、元禄……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原来是说梦话了……宁远舟内心泛起一丝酸慰,佯装不适的样子抬手敲了敲额头,“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人脸……但我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好吧……”玉琴失望地扁了扁嘴,但很快又一本正经地直起身子道:“就算你以后都想不起来了,也要好好报答我们小姐哦。”
“她原本是想给那个战死的六道堂堂主留个全尸,觉得他是为中原百姓而牺牲可敬,还特地花了五两黄金收买前线的士兵,结果那个缺根弦的新兵直接把你当成尸体带来我们的营帐丢下不管了,小姐当时发现你没死,就决定把你留下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