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宁远舟这样的伤势，仅仅是坐着也在消耗体力。
等玉筝也归帐后，慕瑶便让两个侍女携手，一起帮助他躺下翻身，换成对伤口影响更小的趴姿休息。
“公子睡一觉吧，中午还得施针喝药。”
见他听话地闭上眼睛，慕瑶又吩咐玉琴拿了几个新的安神香囊挂在床头。
三人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等他呼吸变得平缓微弱、看起来真的睡着了，才一起离开走出屏风。
炭火烧灼、茶水煮沸、杯盏挪动……刻意控制音量的细微声响衬得帐内一片安逸静谧。
“外头好像清静了不少。”玉琴小声地感慨道。
“我回来的时候打点过附近巡逻的士兵了，说小姐还在病中需要休息，让他们绕开我们的营帐。”玉筝道。
慕瑶似乎对她的周到习以为常，并未用言语表达赞许，而是直接问道：“合县那边战况如何了？”
屏风起不到任何掩盖声音的效果，她的声音也并未像说悄悄话那样压低。宁远舟眼睫一颤，稍稍睁开眸子。
“从前线退回来的伤兵说，合县没了梧国方的将领，守城的兵力越来越弱了，根本不是北磐的对手，两日之内必可拿下。”
答话的依旧是玉筝，看来慕瑶刚才吩咐她出去就是为了打听如今的战况。
“区区伤兵，倒是士气挺足的。”玉琴阴阳怪气道，“依我看啊，这话起码得打六折来听，两日肯定拿不下，起码三日。”
小女子的口吻像是在裁缝店对衣服的价格讨价还价，一点也没有对战火波及的恐惧和担忧，更别提关心在残酷战争中逝去的生命了。
宁远舟暗暗咬了一下牙关，带着忧苦无奈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新梧帝的援军现在还没赶到，合县陷落恐已成定局。如果守城的士兵和城中的百姓能及时撤退，还能再减少一些伤亡。
“从雅卓部落讹了足足五万两黄金当军饷和犒赏，北磐军现在当然士气高涨。”
慕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清脆悦耳的嗓音像覆了一层秋霜般，朦胧又冰冷。
男人眼皮一动，再次掀开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随着敏捷的思维微微转动。
讹了五万两黄金……勒索了一万两黄金……
相似的说辞在脑内重叠起来，慕瑶的身份在他心中水落石出。
她口中的雅卓部落在六道堂的陈年卷宗中被提到过几次，和北磐蛮夷其他部落的作风不同，比起用武力野蛮抢掠资源，雅卓部落更喜欢用其他方式聚财。上一代和这一代的领主都曾在中原用化名带着商队四处行商，但多出没在安国、褚国……梧国境内这几年还未曾发现过雅卓部落商人的踪迹。
尽管中原和北磐势不两立，但未正式开战时雅卓部落不可能随意放弃长年用在心暗地里积累的商盘。只可能是这几年藏得更深了。
这三个女子说话行事的细节确实隐隐带着梧国人的味道，至少在梧国生活了七八年。
按理说，雅卓部落应该是北磐最不希望和中原开战的，可它财力雄厚，狼主聚集各部落进攻的时候不可能放任它事不关己地游离在外……
要么，是雅卓部落的领主利欲熏心想发战争财，要么，就是领主的女儿被抓来前线做人质逼得他不得不出钱出力助纣为虐。
“不管是两日还是三日，能拿下合县，我们对北磐军的意义也就没那么大了，军中定会忙于庆贺胜利无暇顾及我们，那时就是离开的时机。”
慕瑶接下来的话语佐证了宁远舟的推测，她有点意外那个听起来漏洞百出的假身份故事，真相的含量居然挺高。
“可是光靠我们三人怎么回部落啊，还有这么多行李呢我的小姐……”
玉琴大概是想象了一下艰难漫长的路途，语气无意识地带了点埋怨。
慕瑶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冷静而严肃地压低了声音：“不回部落，弄四套北磐军的衣服，到时候只带上最重要的金银细软和药品偷偷逃出去，去合县附近的城里。”
“啊？”两个侍女不约而同地发出诧异的声音。
“嘘！”
“小、小姐……为什么呀？”
“你们忘了病人啊？”慕瑶面对她们不解的疑问，语气显得有些生气，“这几天能把他命稳住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带着他一路奔波回部落，自然是就近找个地方安置他。”
“可……”玉筝迟疑地提出意见，“您毕竟是北磐人，样貌很明显……藏在中原的城里，被北磐人或者中原人发现都很麻烦。”
“被发现了就用钱解决，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还真是个天真的公主……
对中原人来说，合县周围的城池多少也受战火波及，对北磐的仇恨不会亚于合县百姓。至于北磐人……抓了三个小女子不仅能缴获她们身上所有财物，大概率还能回军中领赏，怎么会放过她们？
宁远舟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对她为自己所做的考量而有一丝感动，但更为她的幼稚谋划而感到无力头疼。
香囊安神的效果此时也到达了顶峰，不是他这具虚弱的身体可以凭借意志抵抗的。
他还未来得及凭才智思索出一套更周全的脱身计谋，眼皮便慢慢变重，意识沉了下去。
如若能成功逃去合县附近的城里，也许还有机会见到如意……
临近中午，玉筝正准备将宁远舟唤醒吃药，走近床边时却发现他原本苍白的脸庞此时却泛着不正常的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