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治伤、开药——之前在梧都行医的时候,慕瑶基本只做这几件事。
如果病人重伤需要多次治疗,她也只会在固定的时间内出现,其余时间都是由下人照料留宿在宅邸里的病人。如果是外出行医的对象,就更没必要浪费时间交流病情以外的东西了。
因此,她并没有陪病人聊天打发时间的经验,和宁远舟独处的时候,不免感到一丝尴尬局促。
他大概也不知道该和她聊什么,脸上才会浮现出有些怪异生硬的表情。
慕瑶坐到床边,习惯性地又把他的手腕拉到面前把脉。
她是有瘾吗?喝粥前才刚把过,才过去半个时辰能有什么新鲜的?
宁远舟暗自翻了个白眼,在她垂眸的时候,略显冷淡地侧过头放空。
——“果然……你的身体以前中过很特别的毒,虽然服过解药但还是留了点根在。”
他身体一震,诧异地看向低头做思索状的慕瑶。
不知是否因为他“失忆”的关系,她用的是十分确凿的陈述口吻,而不是推测探问。
他以前的确是因为被逼执行任务吃下过梧国前朝的秘药,必须每隔十天必须服用一次解药的那种,当时因为路上频频遭遇突发状况延误了领取解药的时间,吃了不少苦头。
她光靠把脉就能知道这些?
慕瑶没有察觉到他惊疑的眼神,轻阖起眼帘,偏着头更加专心地感受脉象传递的信息,“还有受牢狱刑罚留下的病根……你的身子看着精壮,底子却很虚,像高高堆砌的干枯树枝一样,估计这次没受伤之前也……”
她考虑到此人如今记忆一片空白,为了帮他多了解自己一点,有意把自己诊脉的结果说得很详细,可他像被冒犯到似的,很突然地抽回了手。
“姑娘真乃神人也,把个脉就什么都能知道了。”
宁远舟面不改色地对上她疑惑投来的目光,眯眼掩去眼底的警戒寒光,笑着赞誉的语气三分调侃七分真心。
“不过请你见谅,我如今已是这幅模样,若再知道以前得过什么难以疗愈的伤病,会吃不下饭的。”
他此前并未想到,医者把脉这一举动,会像技师拆解机关道具一样,把他身躯里过去几年经历过的各种病痛的痕迹都抽丝剥茧,事无巨细地摊开罗列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剥开他的皮囊,切开内脏,研究他的每一寸血肉和筋络。比单纯被看光身子还要令他不适。
她如此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又精通医术,若是发现他的失忆是装的,泄愤或为达成原本的目的在药里动点手脚……
“如有机会离开这里,我为你调养几年便是了。”
慕瑶云淡风轻的声音打断宁远舟心中对最坏情况的考量,全然意料之外的话语令他眼睑微微一抽,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神来不及做太多掩饰,讶异、审视又警觉。
他的眉目仿佛一瞬间变得很锋利,狭长的眼形显出凛冽的气息。慕瑶措不及防地被震慑了一下。
“你觉得我只是在说好听话哄你?”
她只能想到这个令他不快的可能性,瞪着眼睛问道。
宁远舟像翻书一样变回人畜无害的表情,眨了一下眼睛后垂眸淡笑。
“姑娘看起来与我素不相识,现下费心救我已是涌泉之恩,不必再操心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也对……”慕瑶像是被提醒了,站起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心不在焉地踱着步,“没准过几天你就恢复记忆了,也不能随我回宅……”
宁远舟不动声色地斜睨着眸子,目光一瞬不移地跟随并观察她的神情。
如有机会离开这里?回宅?
她这算是时刻沉浸在编造的假身份、假经历中吗?演得可真像。
“这样吧!”慕瑶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拍了拍手,一个轻盈的旋身坐回床边。
“如果你后面恢复记忆要去别处,我就把调养身子的药方都写下来让你带走,什么情况用什么药都一条条列清楚,你仔细遵守个三五年,身体定能恢复如初。”
宁远舟无声地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他当了二十余年间客,还从未听过这样用心妥帖的谎言……真诚得不像是撒谎。
慕瑶的眼神很亮,琥珀色的虹膜泛着跃跃欲试的波光,甚至是有点热切地凝视着他。
“如何?”
这句两字问询更像是因为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才追加补充的。
她好像没有征求别人意见的习惯,至少在治病救人方面是这样的。
还真是奇妙……宁远舟居然开始觉得,不管是伪装还是本性,她这幅模样都要比最初在床榻上看到的那副温宁沉静的睡颜要悦人了。
他喉结微动,口齿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那是不可能的。
仅说一个字就能完成的谎话,不费脑也不费口水,他却因此而感到些许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