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慕瑶并不介意自己一天一夜没合眼救下的人到底是安梧那边的小兵还是将领，但他苏醒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这件事情还是给予了她不小的打击。

“怎么会这样，明明头上没有伤啊……”她不可置信地喃喃着，让准备喂水的玉琴退开，自己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他的脑袋。

“是不是发烧烧迷糊了？”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

“不可能，每次刚烧起来我就给他施针逼汗退热了！”

慕瑶的语气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明显的急迫慌张，她确认完颅骨上没有丝毫血肿后，握住宁远舟的肩膀问道：“你别跟我开玩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家在安国还是梧国？家里几口人？总要记得一样吧？”

瞧她问这些没用的，连名字都记不得了还能记得别的吗？

宁远舟一边暗自发笑，一边装出受到惊吓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狭长眼眸不知所措地眨动着。

“我不知道，真的想不起来了……”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肩膀上的纤指一紧，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再好好想想……”余光里她的脸庞又凑近了一些，压低的嗓音分不清是命令还是恳求。

宁远舟重新看向她，缩短至一拳的距离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眼里的泪花，连呼吸都是微微颤抖的。

他怔怔地与她对视着，片刻后垂下眼帘——

“对不起，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蔓延的沉默中，慕瑶的手像柳絮一样从他肩膀上飘走了。

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扶着额头在床帏旁来回踱步，低垂的脸庞看不见表情。

“小姐……”玉琴和玉筝满脸担心地看着她，连唤她都小心翼翼的。

“罢了……再说吧。”察觉到自己的表现让侍女也有些六神无主了，慕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深呼吸很快地调整好情绪。

“喂他喝水，赶紧换药。”

她抬手草草地做了个示意的动作，正想自己去屏风外面倒一口茶压惊宁神。

再次靠近宁远舟的玉琴不经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瞬间露出惊恐的表情！

“不、不好了小姐……他后腰的伤口在流血！”

“什么？！”

慕瑶靠理智强行戴上的镇定面具又碎了一地。

缝合伤口的软线是特制的，有些许弹性，像坐起和躺下这种程度的活动，只要够小心根本不会对伤口造成影响。

可现在缝在伤口周围皮肤上的线居然错位了，不仅半个手掌宽的裂口往外不断流着鲜红的血，穿线的位置也渗出了血珠。

玉筝看着蹲在床边的慕瑶检查伤处，脸色微白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可是他身上最重最深的一处伤，居然没有任何预兆就变成这样了……

“我去多准备一点伤药……”

“先拿剪子来，还有清创净手的药酒，里面缝的地方可能也出问题了，全部要重新来过。”

慕瑶的脸色很凝重，但语气比刚才冷静得多。

宁远舟自真正醒来已有一个时辰了，早就适应了身上各处的疼痛，甚至有些麻木。

也许是慕瑶在严肃却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的缘故，又或许是觉得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他内心深处并没有太多的危机感和恐慌。

——直到一只纤白小手突然伸到他身前想掀开盖在下身的被子，他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喂！”

慕瑶只是想检查其它伤口有没有问题，却冷不防被低沉的男嗓呵斥了一声，下意识地瑟缩收手后，又惊又怒地瞪着他。

“你怎么还凶我们小姐啊！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又失忆就可以乱来！”刚端来一盆热水用来给主人洗手的玉琴恰好看到这一幕，连忙出声打抱不平。

情急之下忘记控制的音量又引来玉筝紧张的制止警醒：“小点声……！”

慕瑶从生平头一次被厉声呵斥的体验缓过神来，不悦的视线下移到宁远舟死死抓着被子的大手，“都失忆了还这么要面子……”

她用自言自语的音量低声嗔怪道，离她最近的宁远舟却听得清清楚楚，墨色的锋利剑眉抽搐着挑高——

“姑娘，我是失忆不是失智，最基本的羞耻心不至于也忘光了。”

医者救死扶伤无男女是一回事，被陌生的女子毫无保留地细看端详裸体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还是三个！

他简直不敢想自己昏迷的时候，这三个小女子面不改色地把类似的事情做了多少次，越想越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你要面子，还是要命？”慕瑶伸手指着他不曾有丝毫放松的大手，脸冷，口吻更冷。

“我可以自己检查！”宁远舟的表情也缓和不到哪里去，一边语气带了点情绪意气用事地回道，一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你……”慕瑶气得一噎，思绪开始乱了。

她行医那么多年，原本不觉得把男子脱光了诊治疗伤有什么羞耻的，可他这般坚定捍卫什么的反应让她有种自己好像真的在做一件非礼之事的错觉。

如果她此时表现出害羞，就更坐实了这点。

感觉到自己的脸真的开始热了，她逃也似地快速起身，背对着床铺用判若两人的语气应允他自行查看正面的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