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宁远舟醒了。
帐外的磨枪声像箭矢一样尖啸着穿刺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他先是被惊扰了似地皱起眉毛,脑袋在枕头上抽搐晃动了几下,才勉强将眼皮睁开一条缝隙。
鹅黄色的床帏映入眼帘,他呆滞地动了动黯淡又没有焦点的黑眼珠,眼底一片死寂。
身体苏醒了,思维仍是待解冻的状态,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皮肤和四肢百骸好似被换成了布和木头之类的假货,连睁眼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力坚持。听觉倒是躁动得很,耳朵里嗡嗡嗡地闹个不停。
好吵……
他脑海里浮现出第一个还算明确的念头,重新闭上眼睛,等有远近区别的正常环境声逐渐流入耳畔,才试图再次睁眼。
这一次,眼里有了点光,思绪也从冰封融化的缺口缓缓飘了出来。
他……是死了吗?
城门战火中,他好像被多杆长枪同时捅在了身上……在那之前后腰也被深深地刺中伤及肾脏了……
肯定是死了吧。这种程度的重伤够死两回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虽然对不住如意,但……能和兄弟们团聚了。
元禄,你哥来给你道歉了。居然眼拙得没有坚定认出擦身而过的你……
钱昭,孙朗……我们把没来得及见的最后一面补上,坐下来把酒言欢聊个痛快……
十三……你是该给我道歉的那个,信誓旦旦地约好在城里见……都说浪子之言不可信,谁能想到你那句“先走一步”是真的……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眼前闪过,他眼眶泛起湿润的光泽,嘴角虚弱地扯出了一抹笑容。
但很快,悖论像惊雷一样劈下,让他凝住了表情。
既然他已经死了……这是哪里?
他眨了眨眼睛,彻底复苏的思绪像春天土壤里的蚯蚓般活跃地钻了出来。
这是床帏……他在床上?谁的床?
他惊疑地转了转头,僵硬的脖子能活动的幅度有限,但还是让他瞥到了睡在身旁的人影——一个女子!
如意?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自以为生死两隔的爱人,便急切地想要侧身确认。
但这具身体仿佛被抽干掏空了,不仅使不出翻身的力气,一动身子、腰部以下还像被捣碎了一样,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一瞬间将他没顶,修长的脖颈暴起狰狞的青筋扭曲地往后折起!
隐忍虚弱和痛苦仿佛是宁远舟与生俱来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凄惨的叫喊声,额角渗出的冷汗很快打湿了两侧稍短的碎发。
痛楚的折磨让他眼前不断有黑影和白光闪过,但他还是分出一丝注意力辨认了同塌而眠的女子……并非是任如意。
这张完全陌生的睡脸只在宁远舟的视野里清晰聚焦了一刹那,就熄了他眼底的光。
他紧闭上眼睛,瑟瑟发抖地控制着呼吸,恢复最初安然平躺的姿势。
等适应了这种疼痛,他干涩地吞咽着唾沫,带着对口中淡淡人参味的不解再次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这一看不要紧,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来不及分析推测缘由,他震惊又小心地缓缓松开手,见那比他佩刀刀柄还细的手腕留下四道发紫的压痕,心弦慌张地抽动了一下。
刚才捱痛的时候,手上不自觉地用了狠劲……连她的纤指都因为充血而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色,和雪白的手臂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但有些奇怪的是,都这样了,她还睡得很熟。纹丝不动的纤长睫羽下方,隐隐透着一圈乌青色。
宁远舟吃力地挪了挪手腕,先将分外白净的手指横在她鼻下探了探气息,后又轻捏住她的手腕,指腹按着幼嫩的内侧皮肤把脉。
没有内力,只是个普通的弱女子吗……他在心里自言自语着,忽而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又有趣的事情。
脉象察不出内力算不得什么有力的证据,他又半揉半按地仔细感受了一下她的掌心和指关节——是一双绝对养尊处优的手。
别说茧了,这娇嫩的肌肤和纤巧的骨架,他稍稍一握就能碎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才正式开始打量她的相貌。
偏棕色的发丝乍看并不符合中原血统的外貌特征,然一对弯弯细眉如弦月,鼻梁秀挺中透着稚气,唇形小巧又饱满……尤其是眉宇间温宁沉静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北方蛮夷之地能养出来的。
可偏偏……这床帏所在之处,确是北磐风格的营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