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了还死抓着你不放……这家伙该不会是装的吧?”
见慕瑶几番尝试都抽不出手,玉琴一边嘀咕一边狐疑地晃了晃宁远舟的肩膀,“是男人就别装啊,存心占我们殿下便宜是吧?”
“好了……”慕瑶好笑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俯身把还剩少许的参汤碗端起来,“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手上这么有劲是好事。”
又来了……玉琴有些无语,“殿下也太乐观了……他不松手,您如何就寝呐?”
慕瑶舀汤的左手一顿,似乎是才想到这个问题。
她方才刚义正言辞地表态绝无可能和这人同塌而眠……玉琴以为她会因此露出羞赧苦恼的表情,她却只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稍作沉默后,将汤碗放下。
“重新盛半碗热的,凉了。”
把扶着宁远舟身子的玉琴支开后,慕瑶只得像先前缠绷带那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身子像个缝缝补补的破旧人偶,一头披散的长发倒如墨色的丝绸一般泛着光泽,柔顺地随着姿势调整拂在她脖颈处。
有点凉又有点痒的贴肤感,有种莫名亲昵的错觉。
慕瑶不自在地扶住他肌肉精壮的肩膀想重新调整角度和距离,却感觉掌下有旧疤凸起的皮肤有些许泛冷,便维持着这个依偎似的温情姿态为他披上了自己的狐裘。
“玉琴,再加点炭。”
“是。”
玉琴端着热腾腾的参汤回到床边的时候,慕瑶正垂眸望着地面发呆,狐裘披风的阴影里,依稀可见她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在给男人把脉。
那张美丽又憔悴的脸庞流露出一种快要碎了的神情,悲悯又颓靡。
“怎么了殿下……他病情恶化了?”玉琴揪心地屏住呼吸,语气微颤地试探道。
“啊……?”慕瑶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双眸很快恢复清醒的神采,“没有,他脉象现在挺平稳的。”
说着,她伸手示意玉琴把碗给她,宁远舟也重新由玉琴扶着。
后者见她接碗的时候表情仍有一丝心不在焉,忍不住提醒道:“您小心烫……”
慕瑶含糊地低声应了一声,一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边用勺子搅动降温,一边轻启唇瓣泄出一缕绵长又沉重的叹息。
玉琴不解又担忧地看着她。从前殿下还一口气治过十几个反复发作的传染疫病患,也没见她这样惆怅苦闷过……啊。
她突然想到,慕瑶在梧都行医的那几年,不曾接诊过一个伤兵,就连打架斗殴至残的伤者都要家人跪地磕头把头磕破了她才肯接……
殿下讨厌战争,讨厌打打杀杀,讨厌为一己私欲诉诸暴力的一切行为。
这个男人身上除了新鲜的几乎致命的重伤外,还有许多杂乱的旧伤,痊愈了的、没痊愈的、复发裂开的……难怪她把脉把得悲从中来。
玉琴以前偶尔也觉得她的接诊原则有些不近人情,但现在看来,她就是太善良了。
心太善,就得多定些规矩,才不至于被压垮。
喂完参汤后,二人把宁远舟扶着躺下。
玉琴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慕瑶掩唇打了个疲倦至极的哈欠。十几个时辰都没合过眼,此时她的精力已经见底了,连头都开始昏沉发疼起来。
怎么就寝入睡——这个问题终究是要面对的。
“再拿一床被子来,我就在这睡……他这样抓着我,万一又烧起来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她看起来一沾枕头就能睡死,到时候这男人醒来干什么她都不一定能感觉到。
玉琴犹豫地说出自己的顾虑,慕瑶却摇了摇头,只揉着太阳穴草草说了句“我自有分寸”,然后催她照做。
她再想劝,那张脸上写满浓重倦意的脸庞便难得地浮现出不耐和愠色,令她不敢再多言。
这军营本就是危机四伏的动荡之地,自来到此处,她们入夜一直是留着一盏烛灯的,睡不沉,也不能睡沉。
慕瑶在腾挪出的外侧半张床榻睡下的时候,女子名节之类的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
毕竟,不比治伤换药,与素昧平生的病人同塌而眠过夜可不是医者的义务。身边躺着个陌生的男人,她不可能不去想这件事情。
但托了精疲力尽的福,她没有余裕为此纠结,头一沾枕头,整个身体就又软又重,大脑的思维也渐渐停滞了。
宁远舟下意识制止抓住她的和她用来喂汤的都是右手,她只能面朝他侧过身才能睡得舒服点。
玉琴怕她夜里出事,固执地不让她拉上床帐。丝绢质地的屏风挡不住昏黄的烛火暖光,朦朦胧胧地笼了一床。
慕瑶将两人紧连在一起的手调整到不会硌到彼此的位置,然后不经意地看向宁远舟。
他骨相立体的脸庞被镀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金晕,从侧面看起来,像黄昏中的山峦一样秀丽雄峻。
像姑娘?可她这么看着,分明是一副英气逼人的男子相貌……
她意识模糊地回忆着两个侍女对他外貌的评价,眼神逐渐涣散,很快合眼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