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过后,男人体表冒出了一层薄汗,体温是降了,只是还须得用拧干的热布巾擦一遍身子,再重新上伤药。
从傍晚到半夜,高烧就像蠢蠢欲动的毒虫,反复试探意图蚕食慕瑶的救治成果,来回折腾了病人和医者整整四次,才终于消停。
“老天爷啊……这张脸再俊,我也要有怨气了!这么欺负我们家殿下!”
换班后陪慕瑶经历了三次复烧的玉琴把冒着热气的布巾略显粗鲁地糊在宁远舟的脸上,同时咬牙切齿地抱怨道。
白色背景的屏风上投着慕瑶在那侧一边喝水一边活动肩颈的影子——“他脸上也有伤,你动作轻一点。”
“……是。”
殿下脾气也太好了……若不是自己从她十二岁起就跟着,还以为她去哪座尼姑庵修行过十年八年呢!
玉琴腹诽着,有些不情愿地折起布巾,换用柔和的力道从他濡湿的发际线和额角开始擦起。
四次高热像是把他的精气元神从冬眠中彻底融冰唤醒了,气色看起来比白天好了很多,连嘴唇也恢复了红润的色泽,饱满粉嫩的唇形和下巴处冒头的青色胡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真是一张神奇的面孔,不知道他睁开眼睛是什么样子……她心疼公主是真,对这男人怨念迁怒是真,对这幅难得一见的好皮囊的欣赏也是真的。
殿下今年才二十五岁,据她所知从未和男子相好过,有时却比出家人还清心寡欲。面对这样一个年轻又俊美的男人,一天之内反复直面他的赤身裸体,居然丝毫不起女儿家的情愫波澜。
她该不会……对男人没兴趣吧?
擦个汗用不着多专注仔细,玉琴的集中力也早在重复繁琐的照料举措中被耗没了,此时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开去。
手中的布巾抹过他刀削般锋利的下颌线、修长的脖颈、锁骨,往下来到旧疤斑驳的胸口。
她想到他的后背还有鞭挞留下的陈伤凸痕。
“殿下……你说他身上那么多旧伤,是不是以前下过牢狱呀?这些伤疤看着和以前那个被冤枉入狱受刑丢了半条命来求医的病人好像。”
好歹跟随慕瑶行医多年,她的定力没差到会对重伤昏迷的病人心猿意马的程度,只是他这具身体看起来受过太多磨难了,新伤旧疤交错相叠,仿佛打碎又粗暴重组起来似的。
慕瑶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弥漫着憔悴红丝的美眸短暂地失神了一瞬,“……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陌生人的生平。”
“您又说这种话……”玉琴小声嘀咕着,手上加快动作完成擦身步骤,然后开始换药。
“在梧都行医的那几年里,就没有您治不好的病人……结果人家感激涕零地送块匾额夸您是神医都不肯收……”
她用自言自语的音量碎碎念着,无意识地带了些不解和埋怨。
真正有顶尖实力的人一旦谦虚过了头,就容易被误解成古怪傲慢,惹来别有用心的小人捏造编排。
只不过得益于二王子当时的富商身份,那些阴暗的流言才没蔓延至弄脏殿下的耳朵。可她们这些下人出门路过酒楼茶摊时可没少听。
玉琴回忆起憋屈的往事,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扳住男人肌肉精壮的肩膀,想把固定纱布的绷带从他背后绕一圈。
但这个动作对劳累了半晚的她来说属实有些吃力了,正不知怎么腾出手,慕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一个人做不来的,我来缠吧,你把他扶坐起来就行,正好该也喂他喝参汤了。”
玉琴愣了一下,随即回头露出一个讪笑。
原本想着殿下从昨夜开始就没合过眼,能让她少动一点少操心一点也好,没想到好心酿成了这幅有些尴尬的局面。
慕瑶此刻已经换上了就寝时穿着的宽松里袍,看起来是准备收完尾就暂时松弦好好休息了。
玉琴不好意思地将绷带卷交到她手里,然后托着宁远舟的后背把他上半身抬起成坐姿。
慕瑶在床边坐下后示意她松手,然后扶着男人宽厚的肩膀、小心地让他的脸庞靠在自己的肩头,给躯干周围留出一圈缠绕绷带的空间。
见她似乎不需要额外援手的样子,玉琴绕过屏风去盛熬好的参汤,晾到可以入口的温度后,迈着小碎步端回床边。
“殿下,参……”
见慕瑶以一个类似于拥抱的、有些别扭的姿势摸索着在男人的腰侧给绷带打结,栗色发丝间若隐若现的小巧耳廓红得快滴出血了,玉琴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睛,心中冒起一阵新鲜激动的气泡。
她在床边小桌放下参汤,施以援手让宁远舟的身子和慕瑶拉开距离,后者的胸口肉眼可见地起伏了几下,似乎刚才一直在屏气。
“殿下……”她一边用手臂揽着男人的肩膀稳住身形方便喂汤,一边半试探半打趣地问道:“你待会儿真的要和这人睡在一张床上呀?”
慕瑶正暗自调整着有些紊乱的呼吸,闻言立刻皱起眉毛瞪了她一眼,“怎可能……当然是同你们一起睡,想什么呢!”
伴随着难得严厉的训斥口吻,刚褪下一点的红晕又爬上了她的脸颊,连遍布疲惫血丝的眼眸此时看起来都像镶嵌着琥珀的粉玉,流光婉转,难以言喻的动人。
“也对,我就说嘛。”玉琴故作乖巧地点了一下头,趁她低头端参汤的时候,又俏皮地做了个吐舌尖的小表情。
自被强行带来军营开始,主仆三人的心情多少都有点郁郁寡欢,没想到现在救了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还能有调戏主人的机会。
慕瑶舀起一勺浅棕色的热汤送至宁远舟嘴边的时候,纤手有些紧张地微微发抖。
她怕喂不进去洒了,也怕喂进去了把他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