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眠攻城夜。
北磐大军用投石车队一批一批齐齐朝合县的城门口投出燃烧的火石,爆炸声此起彼伏,连大军后方的营帐都有了动荡的震感。
慕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本就无意入睡,但远处的惨烈轰鸣实在听得她胸口发疼。?
也不知是幻听还是怎地,她仿佛能隔着好几里的距离听到城门战场处双方士兵互相砍杀时的吼叫、被刀枪劈砍捅穿时的悲鸣、鲜血喷涌飞溅在地上的声音……嗡嗡嗡地在耳畔萦绕……令她难以呼吸。?
她揪着胸口的衣服有些烦躁地从床上坐起,正想出声唤醒睡在营帐另一侧的侍女泡安神茶,紧闭的帐帘方向突然传来了闯入不速之客的动静!
“谁?!”她警觉又慌张地发出高声的质问,同时也把本就觉浅的玉琴、玉筝惊醒了。
二人匆匆披上衣服起身,分别摸索着点亮烛灯、拿起水果刀,神情惊惧却毫不犹豫地护在屏风面前。
“什么人?胆敢夜闯慕瑶公主的营帐?!”
颤抖的斥责声话音未落,来人紧张地压低声音示意她们安静。
“嘘……!我是来向公主交差的……别把人引过来!”
交差?
还沉浸在失眠困苦中的慕瑶一时有些茫然,正回忆着是在哪里听过此人的声音,屏风外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闷响,紧接着两个侍女不约而同地惊恐尖叫了起来!
“怎么了?!”她顾不得披上狐裘,只着一身雪白的里袍快步绕出屏风确认突发状况。
玉琴和玉筝已经吓得抱在了一起,而等慕瑶看到地上的“东西”,也面无血色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具身穿铠甲、满脸血污、身上数不清的伤口还在渗血的高大的男人尸体……!
她想起来了!
“你……”她抬起发软的手臂,指着这个擅自带着鲜血淋漓的男尸闯入自己营帐还满脸得意的新兵,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你怎么直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了?!”
她只是想让这个靖远侯以全尸入土而已,对他的尸首本身并无兴趣!?
更何况是死状如此惨烈的敌军将领的尸体,眨眼间他的血就浸透弄脏了兽皮的地毯,要是让其他北磐将士知道……他们都得完蛋!这家伙想邀功讨赏想疯了?!
慕瑶如此忌惮惊怒,这新兵却不以为然地侃侃而谈道:
“这宁远舟今夜在城下奋力孤战,周身被九杆长枪捅刺重伤、失血力竭而死。公主不是想一睹他音容吗?别看他死状惨了点,但这张脸还是保住了,我特地把他脸涂得难以辨认方便蒙混过关带走,只要擦干净还是可以好好欣赏一番的。”
“……你还……想得挺周到。”慕瑶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训斥他,连太阳穴都隐隐作痛,双手用力揉着额角背过身去。
“您擦擦他的脸,验验货?”新兵大概以为她碍于身份在掩饰什么难以启齿的念头,稍作沉默后,冲着她的背影迫不及待地小声提议道。
慕瑶和两个神色僵硬的侍女对上视线,心慌之余气得发笑。
“验……验!”既然最开始用了对这宁堂主容貌好奇的理由,现下也只能演戏演到底了。
她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朝玉筝挥手,“把布巾打湿拿来。”??
“……是。”
随后她又对玉琴吩咐道:“你和这位……勇士,把他从地毯上抬走,放……放桌上吧。”
那已经是整个营帐里相对最容易打理收拾血迹的地方了。
慕瑶算是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满是破绽的心绪,但当她看到这具遍体鳞伤的男人尸体在两人吃力的抬移过程中一路淅沥沥地滴血,还是眼前一黑。
这群野蛮残忍的北磐兵……居然把他活生生捅成了个筛子,她之前产生要保他全尸的念头时预想过他的死状,却没料到会这么惨……这么近……
等高大的男尸被仰面平放到宽敞的桌子上,慕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从玉筝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布巾,轻轻敷在他的脸上。
他的鼻梁很高挺,白色的布巾直接像个小帐篷似地支了起来。
梧国人的相貌比起北磐人普遍要柔和秀气得多,不论男女,像这样骨相锐利的男人算是少见的,但绝不会难看,只会更优越出众。
看来被自己蒙对了,果真是个美男子……她心不在焉地暗自感慨了一句,在新兵的视线死角处,习惯性用指尖按住脏污的手腕内侧,另一只手则开始缓慢擦拭他的脸庞。
这男人的手腕还真细,相较于他这个魁梧的身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