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永佑六年腊月，梧安两军会师于合县，联手大破北磐。
两方在合县举行受降仪式，败军首领左贤王按前朝习俗向领兵的梧国国主、安国沙西王念受降书，以载入史册。
然左贤王不甘战败，谎称奉上王冠以示投降诚意，实则在盒中暗藏炸药行刺，不惜与梧帝、安沙西王同归于尽。
两月后，北磐狼主亲自集结各大部落首领，重扩大军再度袭来，辅以远投火石昼夜攻城。
“气死我了！殿下好歹是四大部落之一的公主，区区几个守卫小卒居然敢肖想侮辱殿下！我们在安国、梧国时都不曾受过此等屈辱，怎么回了北磐反而……”
“小点声，别让那些蛮兵听到，何况殿下还在睡觉呢。”
“得亏殿下吃了药睡得沉，不然听到他们在帐外说的那些污言秽语，非气得加重病情不可。”
北磐军营的一处营帐里，两个身着北磐服饰的侍女一边准备膳食一边压低声音交谈抱怨，时不时回头看向与营帐内饰格格不入的中原样式的屏风。
屏风的那一侧是床帏，里头躺着尊贵又可怜的主人——雅卓部落的大公主，上有两位王子兄长，下有一位未成年的小妹。
雅卓部落向来重商不重兵，她十二岁便随二王兄周游中原列国行商，其中有十年定居在梧国国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今她的体质和性情比起北磐的部落公主更像是中原的富家小姐，随军第二日便因颠簸劳顿病倒了，发烧反复多日，一天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侍女再为现下的处境不忿怨怼，也不忍心再给她沉重郁结的心绪雪上加霜。
可其实，她什么都听得到，也什么都知道。
所谓的“病倒”只不过是一场让自己免于被狼主和那些主战派王族贵胄刁难折腾的戏罢了。
两个侍女是她跟随兄长初入中原时分别从人贩手里买下的，多年来追随服侍她也陪着她一起长大，算亲近之人。
她们不想让她烦心自己受着委屈，她也不能浪费她们一片好意。
慕瑶望着床帐顶端挂着的安神香囊，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黑色的细口小瓷瓶，葱白般雪嫩细长的手指摩挲着平底印刻的蛇图腾。
她脑海中浮现着这短短数月经历的诸多变故，琥珀色的瞳仁泛起一阵氤氲的水汽，不甘和无奈的情绪染红了眼眶。
狼主侵略中原、掠财占土的野心不仅害得中原百姓深陷战火、生灵涂炭，北磐士兵也因狼主夸下海口的重赏允诺赌上了一切，没完没了的攻城战役中被消磨的不仅是他们的生命，还有人性的良善。
要是没有了狼主……她攥紧了可以被手掌完全包覆住的小瓶子，湿润剔透的眼眸微微失神。
“合县守城的那个将领靖远侯是什么来头？”
“梧国六道堂知道吗？这个靖远侯也是六道堂堂主，叫宁远舟。”
“六道堂？上次使诡计暗算擒获住上任左贤王的就是六道堂的人！可恶！仅用一张人皮面具、一身北磐军服就害得我们吃了败仗，幸存的人回去没少受罚！”
“就是他啊，怪不得我那个营帐里的弟兄们都说这次要是能抓住守城将军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两个巡逻的士兵路过慕瑶的营帐，估计是觉得她这个名为部落公主实为人质肉票的身份用不着忌惮音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宁远舟……
慕瑶眨了眨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目光恢复了冷静和清明。
她将手中的黑瓷瓶藏回枕头下，然后捏着被子，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待心中有了思量，便佯装从睡梦中咳醒唤来侍女。
“咳、咳……玉琴、玉筝……”
“殿下醒了，快倒水。”
听到动静的侍女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一个先绕过屏风来察看情况，另一个则为她准备适宜入口的热水。
“您感觉如何？身子还是没有力气吗？”
慕瑶看着跪在床边的侍女玉筝，她原是被卖到安国的梧国人，一身北磐装扮也掩盖不了她秀美的标致相貌和温婉似水的气质。
此时她脸上的神情三分心疼七分担忧，清澈的瞳仁里闪着晶莹的泪花，瞧着比慕瑶这个“病人”还要我见犹怜。后者都有点心虚不忍了。
“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咳咳……扶我坐起来。”慕瑶低声说着宽慰的话语，但仍旧装模作样地闷咳了两声。
玉筝安心地笑了一下，草草抹了抹眼角的水痕，然后稍稍掀开被子，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将她向上抱起。
慕瑶的身形本就纤瘦，此刻穿着单薄宽松的白色里袍，整个人像一只纸鸢似的，让身为女子的玉筝都不敢随便用劲，生怕把她扯坏了。
“殿下……你瘦了好多。”为她披上保暖的狐裘斗篷后，玉筝略带哭腔地喃喃道，“都说医者难自医，没想到连您……”
“因为这几天都在喝粥的缘故，不是因为生病。”慕瑶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些无奈地笑道。这是真话。
“还有，我会医术这件事情不便让北磐军知道，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
“是。”
她眼神温和又认真看向端着茶杯走向床边的另一位侍女，“玉琴也记住。”
“是。”
待喝过热水润喉后，她示意两个侍女都坐到床边，用尽可能低的音量将自己暗自盘算的事情吩咐给她们去：
“玉琴拿上我们带的钱，二十两银子以内都行，想办法弄点肥美的烤羊和美酒到帐里来，晚膳的时候我要用。”
“玉筝留意帐外守卫的交班时间，等下一班的士兵到岗，旁敲侧击打听一下他们是否参与过上一次左贤王领军的攻城。”
慕瑶双手捧着茶杯，姿态看起来虚弱而温顺，巴掌大的美丽脸庞上却带着坚定严肃的表情。
两个侍女愣愣地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病了几天怎么突然有精力谋划起什么了。
但鉴于她此刻气色看起来还不错，侍女们也不做他想，没什么犹豫地点头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