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那个地址，顾严的车并没有开进什么中产阶级的公寓区，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泥泞、甚至连路灯都没有的弄堂。

这里是闸北，上海滩的贫民窟。空气里弥漫着煤球渣、倒马桶的臭气和发霉的木头味。

“到了。”顾严停下车，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污水，“你以前就住这儿？”

我看着眼前这栋摇摇欲坠的木结构老楼，心里也是凉了半截。

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爬到顶楼的亭子间，门锁已经被撬坏了，虚掩着。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以为自己进了个垃圾场。

原本就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此刻像是被台风过境了一样。

唯一的单人床被划烂了，棉絮翻飞；破旧的书桌被推倒，书本散落一地；连墙角的米缸都被砸碎了。

“进贼了？”我目瞪口呆。

“不，是搜查。”顾严戴着手套，翻了翻地上的书，大多是德文和日文的医学原著，“那个想要你命的人，在找东西。而且看这架势，他们没找到。”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狼藉，环顾四周。

这也太穷了。

除了一柜子书，这个家里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没有首饰，没有化妆品，甚至没有一件新衣服。衣柜里挂着的几件旗袍，袖口都磨白了。灶台上只有一个缺了口的碗和一双发黑的筷子。

我在21世纪虽然也是个苦逼的社畜，还在还房贷，但好歹住的是精装修公寓，医院的值班室里还有空调和微波炉呢。

这个“民国沈安”，过得连我在急诊室当规培生的时候都不如。

“顾严，你确定我是这里的住户？”我捡起一本被踩了脚印的病理学书，拍了拍灰，“我好歹也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医生，薪水应该不少吧？”

顾严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档案，眉头紧锁：“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念着档案上的内容：“沈安，26岁。早年父母双亡，靠奖学金去日本京都大学医学部留学，主修外科。三年前回国，进入圣玛利亚医院。月薪……一百二十大洋。”

一百二十大洋。在这个一袋大米只要几块钱的年代，这绝对是高薪阶层。

“钱呢？”我摊开手，指着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难道原主是个赌鬼？还是被高利贷控制了？”

“没有不良嗜好记录，不打牌，不抽大烟，也没有情感纠纷。”顾严合上档案，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她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生活轨迹简单得像张白纸。医院、家，两点一线。”

一个拿着高薪、留过洋、长得漂亮的女医生，却住在贫民窟，家里一贫如洗。

这不科学。

“看来，她的秘密不在档案里，而在这个房间里。”顾严蹲下身，试图从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中找到线索。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我看着窗台上那个用破罐头瓶养着的一株干枯的野花。那是这个灰暗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过成这副苦行僧的模样？

“走吧。”

搜查了一圈，除了一堆书和破烂，一无所获。那个神秘的凶手似乎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顾严有些失望，示意收队。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那条阴暗狭窄的楼梯。

刚走出弄堂口，原本昏暗的巷子里，突然冒出了许多黑影。

顾严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我也紧张地退了一步。

但借着车灯的光，我看清了那些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