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苍垣山开了御剑飞行的课。
授课的是姜悟觉长老。这位执法长老一贯严肃,立在演武坪前,连开场白都省了,直接道:“御剑飞行,筑基期便可修习。你们既已筑基,灵气操控也该过关了。”
他抬手,一柄普通的铁剑自兵器架上飞起,悬停半空。
“核心就三点。”姜长老声音冷硬,“一,以神识锁定剑身,建立联系。二,以灵力包裹剑体,使之承重。三,以意念控制方向速度,自身随剑而行。”
说罢,铁剑“嗖”地飞出去,在演武坪上空绕了个圈,又稳稳落回他手中。
“简单。”姜长老扫视众弟子,“给你们十五日。十五日后,我要看到所有人能御剑离地三丈,平稳飞行一炷香时间。做不到的,每日课后加练两个时辰。”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声质疑。
其实真不难。就如姜长老所说,御剑飞行的原理极为简单,考验的不过是神识强度与灵力操控的精细度。外门这八十余名弟子,近半出身修仙世家,早在家中学过基础;另一半如傅时珩这般从凡间来的,经过数月修行,对灵气的掌控也早已入门。
真正难的,是“御剑”本身。
剑是杀伐之器,锐利,冰冷,与飞行所需的“承托”之感天然相悖。需以神识将其暂时“驯化”,以灵力为其覆上“柔鞘”,方能为己所用。
傅时珩领了柄制式铁剑——剑身三尺,无锋,专供初学使用。他握剑在手,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触感,心中却一片平静。
过往的血色未曾泛起。
他将剑平置于地,依姜长老所授,闭目凝神,以神识轻轻“触碰”剑身。起初有些滞涩,铁剑微微震颤,似在抗拒。但当他将一缕温和的雷灵气缓缓渡入,剑身逐渐安定下来。
“成了。”周去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傅时珩睁眼,见周去喧那柄剑已晃晃悠悠飘起,离地尺许。少年得意地冲他挑眉:“看,简单吧!”
傅时珩收回心神,再次尝试。这一次,铁剑应念而起,稳稳悬停在他身前。
他抬脚踏上剑身。
剑身微沉,但灵力承托得当,并未下坠。傅时珩稳住身形,心念一动,铁剑便载着他缓缓向前滑行。
风拂面而来。
不是周去喧御风时那种轻灵迅疾的风,而是更沉、更稳的气流。脚下是坚实剑体,周围是空旷演武坪,天空在头顶铺展——这感觉陌生,却又奇异地熟悉。
他想起了骑马。
当年在边关,他策马冲锋,也是这般迎风而行。御剑与御马,道理相通:都需要与身下之物建立默契,都需要在速度与稳定间找到平衡,都需要心念纯粹,一往无前。
“哟,这么快就稳了?”周去喧御剑凑过来,在他身边晃晃悠悠地打转,“你这平衡感可以啊!练过?”
“骑过马。”傅时珩道。
“难怪!”周去喧恍然,随即又苦恼,“我就没骑过……我家老头子说骑马粗鲁,非让我坐车。这下好了,平衡感差一截。”
话虽如此,他御剑的速度却一点不慢。青衫少年在演武坪上空穿梭来去,起初还有些歪斜,半日后便已能自如转向。风灵根在速度一道确有天赋。
其余弟子也各显其能。林昀性子稳,剑飞得慢却极稳当;苏婉心细,连转弯的弧度都控制得优美;石烈力气大,干脆以浑厚灵力硬托着剑飞,虽然笨重,却自有一种扎实。
最出人意料的倒是何漆谣。他御剑的姿态优雅从容,剑身平缓如舟,转弯时弧线圆润,挑不出半点错处。有弟子夸他飞得好,他只谦和一笑:“家中兄长教过些皮毛,不值一提。”
傅时珩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何漆谣的御剑术绝非“皮毛”,那分明是经年累月练习才有的圆熟。只是他藏得好,将那份熟练包裹在温和谦逊的表象下,不露锋芒。
十五日转瞬即逝。
最后一日考核,八十余名弟子尽数通过。就连最初摇摇晃晃的几名弟子,也能勉强御剑完成要求。姜长老脸色稍霁,大手一挥:“明日八月十五,门中安排你们下山。都给我打起精神,莫丢了苍垣山的脸面。”
弟子们顿时欢呼。
八月十五,晨。
竹息苑前所未有的热闹。弟子们换上各自的衣裳,互相打量说笑,着实添了些节日气氛。
傅时珩穿了身深紫剑袖长衫,腰束墨色宽带,长发以一根紫玉簪半束。这颜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气质却柔和了些,少了平日穿弟子服时的清冷。
周去喧推门进来时,眼睛一亮:“这颜色适合你!”他自个儿穿了身青碧色长衫,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了枚青玉环佩,活脱脱一个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
两人一同往山门前的接云台去。路上遇见林昀、苏婉、石烈,也都换了常服。林昀是一身杏黄,苏婉是浅粉襦裙,石烈则穿了赭色短打,憨厚中透出精悍。
接云台上已聚了不少弟子。花不言长老立在最前,今日穿了一身锦绣华服——朱红底子上绣满繁复的碧色缠枝莲纹,衣领袖口滚着金边,腰间悬了柄花哨的弯刀,刀鞘上嵌着红蓝宝石,在晨光下璀璨夺目。他正笑呵呵地清点人数。
众人正等着,三道身影自山道上翩然而至。
最前的是画与眠,一袭赤红长袍,桃花眼弯着,手里还转着个玉葫芦。他身侧是个身着冰蓝长裙的女子,容貌清冷绝艳,眉目如画,偏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松绥清的师姐念风衔。最后那道素白身影静静跟在后面,衣袂与赤红缎带在晨风中轻扬,正是松绥清。
三人的到来让弟子们有些意外。毕竟内门师兄师姐极少参与这等集体活动,尤其松绥清,更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
“哟,都到了?”画与眠笑眯眯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花不言身侧。
念风衔目光在弟子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傅时珩身上,笑意深了些:“你就是傅时珩?听小画子提过你,雷灵根的小师弟。”
傅时珩躬身:“念师姐。”
“不必多礼。”念风衔摆摆手,又看向周去喧,“周家的小子?你三哥周去妄跟我比过剑,输了三招,回头记得告诉他,我还记着呢。”
周去喧瞪大眼:“您就是当年赢了我三哥的那位念师姐?”
“怎么,看着不像?”念风衔挑眉,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我家老头子总说我该端着些,可我偏不——端着多累啊。”
这话引得周围弟子轻笑。
松绥清静静立在一旁,并未说话。何漆谣站在弟子群中,目光落在松绥清身上,眼神专注而克制,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仰慕——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恢复那副温和笑颜。
花不言见人都齐了,便拍拍手:“行了,说正事。今日下山,去的是江南浣纱埠。那儿中秋热闹,你们也去沾沾喜气。”他话锋一转,笑容敛了三分,“中秋是团圆日,也是阴阳交泰时。有些孤魂野鬼会趁机出来游荡,虽不至于害人,但惊扰凡人终归不好。你们的任务,就是暗中引渡这些游魂,莫让它们扰了百姓团圆。”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符,让弟子们分发下去:“这是‘安魂符’,贴于游魂额上,可助其安稳归去。切记,凡人不可见鬼魂,更不可知晓我等身份。行事需隐秘,符纸要贴得不着痕迹。”
外门弟子们领了符,郑重点头。
“内门的随意。”花不言看向画与眠三人,“想帮忙就帮,想逛就逛。小弟子们出了意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有我兜底。”
“出发吧。”花不言道,“外门弟子御剑,内门的随你们便。”
念风衔抬手,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自她袖中飞出。画与眠则抛出一片翠绿叶片,叶片见风即长,化作扁舟。松绥清什么也没抛出,只往前踏了一步。他脚下云气自生,托着他缓缓升起,竟是直接乘风而行。
四人当先往山下掠去。外门弟子们连忙御剑跟上,八十余柄飞剑腾空而起,场面颇为壮观。傅时珩御剑行在队伍中段,身侧是周去喧。初时还有些生疏,飞出数里后便渐入佳境。
正飞着,忽觉袖中微动。傅时珩低头,见吴公暗金色的身躯从袖口探出,复眼对着他。
“吴公?”傅时珩压低声音。
“好久没见你小子了。绥清那小子,不让我来找你。”吴公沙哑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说是怕耽误你修行。啧,老夫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
傅时珩失笑。
吴公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头,盘踞下来,望着前方那道乘风而行的素白背影,又道:“看见没?那小子宁愿乘风也不御剑。”
“为何?”傅时珩问。他记得松绥清是会剑的——那套“杀人剑”就是对方所教,且剑术极高。
“还能为何?”吴公哼了一声,“当年临南和花不言为了让他立无情道还是杀戮道、用刀还是用剑,吵了整整三个月。一个说‘无情道配剑,方显冷彻’;一个说‘杀戮道配刀,才够狠厉’。给绥清烦得不行,最后刀剑都不用,一心就扑在琴上——偏生他天赋高,随便练练都比别人强。”
傅时珩默然。他想起宫中那些日子,松绥清抚琴、教剑,却从未提过这些。
“那他为何……”
“为何还要答应教你剑术是吧?”吴公接话,“因为你主动要学杀人剑。那玩意儿本就不用讲究什么道不道的,能杀人就行。他也懒得想新花样,就用现成的教你了。”
傅时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队伍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淡金色的透明屏障——那是仙盟设下的结界,分隔修仙界与凡间。花不言在屏障前停下,转身道:“过结界前,需封住灵力。这是仙盟规矩,免得灵气外泄,惊扰凡人。”
他掐了个诀,一道金光扫过众弟子。傅时珩顿觉体内灵力运转滞涩起来,虽未完全封死,却如套上一层厚重枷锁,难以自如调用。
有弟子小声问:“长老,若是不封会如何?”
“不封?”花不言挑眉,“结界自会强行封印,那滋味可不好受。轻则经脉酸软数日,重则灵力紊乱,需调养月余。所以都老实点,别动歪心思。”
弟子们噤声。
花不言当先穿过结界。众人紧随其后。穿过屏障的刹那,傅时珩只觉周身一轻,仿佛从水中浮出,空气中灵气的浓度骤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属于凡尘的气息。
脚下云气凝聚,化作一道长长的云阶,蜿蜒通向下方一片无人的郊野。
众人沿云阶而下。待到落地,花不言这才从袖中取出玉瓶:“易容丹,一人一颗。这丹药只能维持六个时辰,现在服正好。”
弟子们依言服下,面貌顿时变得寻常了许多。花不言自己则从腰间抽出一柄描金折扇,在面前轻轻一扇——容貌悄然柔和了几分,虽仍是个俊美中年人,却不再那般扎眼。
画与眠戴着玉戒的手在脸前轻轻一拂,容貌便柔和了几分;念风衔摘下碧色玉簪轻点眉心,冷艳之色稍敛;松绥清则抬手轻触耳垂,那里一枚轻柔的白色羽毛耳饰微光流转,再抬眼时,已是傅时珩记忆中那温润书卷气的“风洲霁”模样。
一切发生得自然随意,仿佛只是理了理衣襟、整了整鬓发。
花不言又交代了几句“莫要暴露身份”、“任务完成自行游玩”之类的注意事项,便挥挥手,示意解散。
弟子们顿时四散开来,三五成群往不远处的浣纱埠走去。
傅时珩正欲跟上,周去喧已勾住他肩膀:“走了走了,浣纱埠可热闹了!”
两人随人流往镇子走去。
浣纱埠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虽不及京城巍峨,却别有一番水乡韵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河道中泊着不少画舫游船。今日中秋,镇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吆喝声、笑谈声、丝竹声混成一片,烟火气扑面而来。
傅时珩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店铺酒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
也是这般热闹的街市,观莲节那夜。那时他与孟柏舟、谢寻,还有师父……四人同游画舫,喝酒赏月,听曲谈天。孟柏舟闹着要猜灯谜,谢寻含笑解围,师父静坐一旁,偶尔开口,句句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