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故人零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怅然压下。往事不可追,至少今日,他是来护佑这方热闹的。
任务并不难。浣纱埠整体安宁,偶有几缕游魂飘荡,也多是茫然徘徊,并无恶念。弟子们分散各处,暗中贴符安抚。傅时珩与周去喧一组,沿河岸巡查。
这些游魂多是附近百姓的故去亲人,趁着中秋阴阳界限模糊时回来看一眼。它们并无意识,只是凭着本能徘徊在生前熟悉的地方。安魂符一贴,便如大梦初醒般,朝弟子们微微一躬,身影渐渐淡去。
“这符真温和。”周去喧刚送走一个在酒楼外徘徊的老者游魂,低声道,“不伤魂体,只是唤醒它们,让它们安心归去。”
傅时珩点头。他刚处理完一个蹲在绣坊门口的女子游魂,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八年华,穿着嫁衣,该是未过门便夭折的新娘。符纸贴上时,她抬头看了傅时珩一眼,眼中似有泪光,随即消散在风中。
两人行至桥头,忽见何漆谣站在不远处。他正专注地处理一个孩童游魂——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蹲在糖画摊前不肯走。何漆谣并未急着贴符,而是先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个草编的蚱蜢,轻轻放在孩童掌心。孩子游魂愣愣看着,忽然咧嘴笑了,身影在笑声中缓缓淡去。
何漆谣起身时,神色认真,并无半分作态。他注意到傅时珩和周去喧,微微颔首,便转身继续巡查了。
“他倒是细心。”周去喧难得没吐槽。
傅时珩“嗯”了一声。何漆谣这人虽有心思,但于正事上并不含糊。方才那孩童游魂,若直接贴符也能送走,但何漆谣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这无关表演,纯粹是对逝者的尊重。
处理完这片区域,傅时珩站在桥头,望着潺潺流水,忽然想起谢寻。
祈安他……今日会回来看看吗?
那个温润如玉、算无遗策的谢家世子,最终以那般决绝的方式离去。若魂魄有知,是否会在这团圆夜,回望一眼这他曾守护过的山河?
“想什么呢?”周去喧问。
“没什么。”傅时珩摇头,“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周去喧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两人继续巡街。行至一处茶楼前,傅时珩脚步微顿。
二楼窗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素衣,侧影清寂,正是易容后的松绥清。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一盏清茶,目光落在楼下熙攘街市,神色平静,仿佛与这热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其中。
更让傅时珩注意的是,何漆谣不知何时也到了茶楼下,正站在街对面一个灯笼摊前,看似在挑灯笼,余光却不时瞥向二楼窗边。那目光专注而克制,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傅时珩收回视线,对周去喧道:“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上了茶楼。
二楼人不多,松绥清坐在临窗的角落。傅时珩走过去,轻声道:“前辈。”
松绥清抬眸看他,暗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坐。”
傅时珩在他对面坐下。跑堂送来新茶,他道了谢,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任务做得如何?”松绥清先开口。
“尚好。游魂不多,都妥善处理了。”
“嗯。”
沉默片刻,傅时珩看着楼下街景,忽然道:“这里……让我想起当年游画舫。”
松绥清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也是这般热闹。”傅时珩继续道,声音很轻,“柏舟闹着要猜灯谜,祈安帮他解围,您坐在一旁,偶尔说两句。”他顿了顿,“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松绥清静默良久,将杯中茶饮尽,放下杯子:“都过去了。”
“是。”傅时珩点头,“都过去了。”
所以今日,他又有勇气想重新体会那份热闹。
他看向松绥清:“前辈可要一同逛逛?下面有灯市,很热闹。”
松绥清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起身:“走吧。”
两人下楼,与周去喧会合。周去喧见松绥清同行,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松师兄也来逛?正好!前面有卖花灯的,咱们去放灯!”
三人沿河岸前行。沿途果然热闹非凡:猜灯谜的摊子围满了人,卖月饼的铺子香气扑鼻,杂耍艺人的呼喝声引来阵阵喝彩。
经过一个糖葫芦摊时,松绥清脚步微顿。
那摊子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伯,正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松绥清走过去,挑了一串糖壳浇得最饱满的,付了钱,转身递给傅时珩。
傅时珩一愣。
“甜的。”松绥清淡声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情会好些。”
傅时珩接过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心头微暖。他低头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声响,可里头的山楂却意外地酸涩,酸得他眉头不自觉蹙起,脸色都变了变。
这糖汁浇得漂亮,却没能遮住山楂本身的酸。
傅时珩抬眼看向松绥清,却见对方正望着他,素来清冷的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轻,很快,几乎捕捉不到,但傅时珩确信自己看见了。
松绥清在偷笑。
这位修为高深的苍垣山天才,此刻因为一串酸倒牙的糖葫芦,居然在偷笑。
“前辈……”傅时珩含着那颗酸山楂,含糊道,“这糖葫芦……”
“酸?”松绥清神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我之前尝过,尚可。”
傅时珩看着手中剩下的几颗红果,又看看松绥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前辈不是故意的?”
松绥清没答,只转身继续往前走,素白衣袂在灯火中拂过一道浅弧。
画与眠和念风衔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已经吃了一半,一个拎着包桂花糕。见到这一幕,画与眠桃花眼弯起,凑到松绥清身边:“小绥清,难得啊,居然会照顾人了?”
松绥清瞥他一眼。
念风衔则将桂花糕塞给傅时珩和周去喧:“尝尝,刚出锅的,香得很!”她虽易了容,气质依旧冷艳,可举止却活泼得像个小姑娘,引得周去喧直嘀咕“人不可貌相”。
周去喧凑过来,好奇地看看傅时珩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松绥清的背影,压低声音:“松师兄还会买零嘴给人?稀奇啊!酸吗?我尝尝?”他说着就要伸手。
傅时珩手一抬,躲开了:“我的。”
“小气!”周去喧撇嘴,又笑嘻嘻追上去,“松师兄,我也要!”
松绥清头也没回:“自己买。”
傅时珩拿着那串酸糖葫芦,又咬了一颗。还是酸,酸得舌尖发麻,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想起谢寻而泛起的怅然,竟被这酸涩冲淡了不少。他跟在松绥清身侧,看着对方清寂的侧影,忽然轻声问:“前辈喜欢吃酸的?”
松绥清脚步未停,片刻,才淡淡道:“酸的总买不到。”
傅时珩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人每次下山买糖葫芦,大概总是阴差阳错买到甜的吧?偏偏他爱吃酸的。
他看着手中红艳艳的果子,又看看松绥清,嘴角不自觉扬起。
画与眠在一旁听见了,笑得直拍大腿:“我说呢!以前总看你买糖葫芦,后来不买了还以为是转性了,原来是想吃酸的买不着啊!这回想买甜的又阴差阳错买到酸的,你这运气也真是的。”他把手搭在了松绥清的肩膀上,“诶,怎么一看啊,老天还是公平的呀。”
松绥清没理他。
一行人走走停停,看杂耍,猜灯谜,买零嘴。傅时珩渐渐放松下来,嘴角笑意真切了许多。周去喧更是如鱼得水,一会儿跟卖灯笼的老伯讨教扎灯技巧,一会儿去糖画摊前让人画只雷兽,说要送给傅时珩。
暮色渐浓时,他们到了放灯处。
河边已聚了不少人,一盏盏莲花灯顺水而下,烛光点点,如星河落凡。傅时珩买了盏素白莲花灯,周去喧挑了盏青色的,画与眠和念风衔则选了红色并蒂莲。
松绥清没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
傅时珩接过笔,在灯壁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山河清平。
四个字,是他对这片人间最深的祝愿。
周去喧凑过来看,怔了怔,随即在自己灯上写下“乘风万里”。画与眠写的是“逍遥自在”,念风衔则写了“冰心长明”。
几人将灯放入河中。莲花灯随波而下,汇入那片光海。
傅时珩望着渐渐远去的灯火,忽然轻声问:“前辈,你说祈安他……今日会回来看看吗?”
松绥清站在他身侧,望着流淌的河水,许久,道:“若心念所系,何处不可见。”
傅时珩默然。
是啊,若心念所系,那些故人,那些过往,其实一直都在。
灯河渐远,天上圆月皎洁。街市依旧热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傅时珩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片他立誓要守护的人间烟火,胸中道心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
周去喧勾住他肩膀,指着天上明月:“看!月亮出来了!走,买月饼去!我要吃蛋黄莲蓉的!”
傅时珩笑了:“好。”
几人重新汇入人流。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河灯顺水远去,带着少年人的祝愿,流向更远的江湖。而中秋的浣纱埠,依旧人声鼎沸,仿佛这场团圆的热闹,永远不会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