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玉的足迹如墨滴入水,向着瘟疫最深处那些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晕染开去。
他离开官道已有七日。这七日里,所见的村庄一个比一个荒凉,一个比一个沉默。有些村落只剩断壁残垣,门扉在风中兀自开合,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在为这片死寂的土地作最后的注脚。未及掩埋的尸骸散落在田埂边、屋檐下,血肉早被啄食殆尽,白骨以扭曲的姿态凝固着临终的痛苦——有人蜷缩如婴孩,有人向前伸着手,指尖朝向虚空,仿佛在最后一刻仍想抓住什么。
空气里的秽气浓得化不开。
即便用浸了艾草、雄黄、苍术的药汁反复浸透布巾,那股阴冷粘滞的气息仍能穿透层层阻隔,钻进肺腑深处。那不是寻常腐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腐朽——像千年墓穴被突然掘开,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死气一朝喷涌。
落霞洼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统共不过二十来户人家。
符玉走进村子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病态的赭红,却照不进这被群山环抱的洼地。村里静得可怕,连一声犬吠都无。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簌簌声,以及……某种极轻微的、仿佛细沙流动的窸窣。
他在村东头第三间土屋前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符玉抬手轻叩,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等了半晌,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枯槁憔悴的脸探出来,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角堆满黄白的分泌物。
“你找谁?”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大娘,”符玉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我是路过的大夫,听说村里有人染病,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那妇人怔了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她猛地拉开门,枯瘦的手抓住符玉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大夫……大夫您行行好,看看俺家柱子……他、他快不行了……”
屋里比外头更暗,更冷。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扑面而来。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盖着打满补丁的蓝花被,露在外面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色。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少年睁着眼,瞳孔却散得很大,空洞地望着茅草铺就的屋顶。符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珠连动都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这样多久了?”符玉在炕沿坐下,手指搭上少年的腕脉。
“五六天了……”妇人用袖子抹着眼泪,“开始就是没精神,老说困,俺以为是染了风寒,熬了姜汤给他喝。谁知道第二天就叫不醒了,喂粥水还知道咽,可人就像……就像魂儿丢了一样……”
脉象沉细欲绝。
不是虚弱,不是衰竭,而是一种……空洞。仿佛这具身体里的生机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抽离,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符玉眉头紧锁,换了另一只手诊脉,结果一般无二。
“发病前可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妇人想了想,迟疑道:“就是……就是去村后头那片老林子边上砍过柴。那林子邪性,树叶子都泛着黑气,村里人平常都不大敢去。可今年冬天冷得厉害,柴火不好打,孩子他爹又病着,柱子懂事,就偷偷去了两回……”
符玉心中一动:“老林子在哪?”
“村后头,往西走二里地就是。”妇人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闪过恐惧,“大夫,您可千万别去……村里老人说,那林子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妇人摇头,“反正这些年,进去的人要么疯疯癫癫地跑出来,要么就再没出来过。前年李老汉家的牛跑进去了,第二天在林子边找到,浑身都是黑斑,眼珠子通红,见了人就撞,最后没法子,只能杀了……”
符玉没再追问,只是从包袱里取出针囊。他选了最长的三棱针,在少年十指尖端的井穴各刺一针——这是醒神开窍最猛烈的针法。若寻常昏迷,此刻该有痛楚反应,至少指尖会渗出鲜血。
可针尖刺入,少年毫无反应。
更诡异的是,刺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沉近黑,粘稠得几乎流不下来。符玉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那股甜腥气更浓了,还混着一丝……铁锈味。
他心头一沉,又去掀少年的衣襟。妇人连忙上前帮忙,当褪下里衣时,两人都愣住了。
少年胸口、腹部、四肢的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那纹路极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用手指触摸,能感到微微的凸起,且触感冰凉,完全不似活人肌肤的温度。纹路的走向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构成某种扭曲的图案,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时候……”妇人声音发颤。
符玉没答话。他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一条青纹边缘刺破皮肤。黑血渗出,他用干净白布蘸取少许,凑到油灯下细看——血滴在白布上竟缓缓晕开,边缘呈现锯齿状的侵蚀痕迹,仿佛这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吃”布料。
“大娘,”符玉收起针,声音凝重,“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每日煎两次喂他服下。但……说实话,这病我从未见过,只能暂且稳住他的生机。若三日后仍无好转,你……”
他没说下去,但妇人已经懂了。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声音——眼泪早已流干了。
符玉留下药方和最后一点解毒散,又将随身带的干粮分出一半放在灶台上。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少年。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那张稚嫩却死气沉沉的脸。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在光影下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一点点勒紧这具年轻的躯体。
屋外,夜色已深。
河谷村在三十里外,顺着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往上游走就能到。
符玉是第三天晌午到的。村子建在河谷北侧的坡地上,约莫四五十户人家,本该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河床里只剩一线浑浊的细流,水色暗红如铁锈,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他在村口遇见第一个病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裤腿挽到膝盖,正用一把生锈的小刀,一点一点刮着小腿上暗沉发黑的皮肤。那皮肤厚硬如老树皮,表面皲裂,裂缝里渗出黄白色的脓液。刮一下,老汉就倒抽一口冷气,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着牙继续。
“老人家,”符玉蹲下身,“您这是……”
老汉抬眼看他,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烂了……都烂了……”他伸出左手,五指关节肿得像萝卜,皮肤紧绷发亮,颜色紫黑,指尖有几个米粒大小的溃烂口,边缘已经发黑坏死,“喝了那口泉的水……都这样……”
“泉?什么泉?”
“上头,河谷最里头,”老汉用刀尖指了指上游方向,“原先好好的甜水泉,今年秋天开始变浑,变红……村里没井,都去那儿挑水,喝了就成这样。先是关节疼,后来皮变厚,变硬,最后……”他苦笑,“最后就开始烂。”
符玉帮他清理了伤口,敷上药粉。老汉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没吭。
“村里像您这样的有多少?”
“十七八个,都是老骨头了,”老汉喘着气,“年轻的跑得快,见势不对都往外逃了。就我们这些走不动的,留在这儿等死。”
符玉沉默片刻,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点米,放在老汉身边:“我去看看那口泉。”
“别去!”老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泉……邪门!王老五前天去看,到现在没回来!”
可符玉已经决定了。
他沿着河谷往里走。越往里,两岸的植被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片枯死的灌木和发黑的草丛。空气中那股铁锈腥气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个狭窄的隘口,两侧山崖陡峭,岩石裸露,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的暗绿色物质,像是某种苔藓,却又黏腻得诡异。
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山坳。
山坳正中央,就是那口泉。
泉眼不大,直径不过三尺,但此刻涌出的已不是清水,而是粘稠如泥浆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不停冒着细密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气味。泉眼周围三丈之内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惨白色的板结硬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
符玉没有贸然靠近。他取出随身带的竹筒,想取一点水样,却忽然瞥见泉眼边上有东西。
那是一双鞋。
粗布缝制的旧鞋,鞋底已经磨平,鞋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鞋子旁边,还有一只摔碎的瓦罐,碎片散落在白色的硬壳地上,格外刺眼。
王老五的?
符玉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山坳里静得可怕,只有泉眼冒泡的咕嘟声,以及……某种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泥浆里蠕动的窸窣声。
他缓缓后退,目光死死盯着泉眼。就在他退到隘口边缘时,那暗红色的泥浆表面忽然鼓起一个气泡,比之前的大得多。气泡破裂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只人手。
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在暗红色的泥浆里只浮现了一刹那,又沉了下去。
符玉转身就走。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河谷村的。肩上的旧伤在剧烈奔跑中撕裂般疼痛,但他不敢停。直到跑出五六里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东西追来,才扶着一棵枯树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白石村藏在更深的山里。
符玉找到这里时,已经是离开落霞洼的第十天。村子建在一片裸露的白色岩石山坡上,房屋都是用大块白石垒成,远远望去像一片乱葬岗里的墓碑。
村里还剩七八户人家,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符玉到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围坐在村中央的石碾旁,烧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个破瓦罐,煮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物。
“后生仔,从哪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石匠抬眼看他,手里攥着把只剩半截的烟杆。
“北边,”符玉在火堆旁坐下,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路过,想讨口水喝。”
老人们默默接过干粮,谁也没说话。只有那老石匠吧嗒吧嗒抽着没点火的烟杆,混浊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半晌才道:“北边……也闹瘟了?”
“闹,”符玉点头,“一路过来,十村九空。”
“都一样,”另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婆喃喃道,“都一样……老天爷不让人活了……”
符玉趁机问起这一带的异状。当他描述落霞洼少年的青黑纹路、河谷村的红泉和关节溃烂时,老人们脸上都露出深深的恐惧。只有那老石匠,烟杆在手里攥得咯吱作响,眼里闪过某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等符玉说完,老石匠沉默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寒风里。
“后生仔……”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你说的这些,老汉我活这么大岁数,只听我太爷爷那辈人提过一嘴……”
“您说。”
“那还是前朝……不,更早以前的事了,”老人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东西,“说是每隔几百年,天地间就会刮一种‘黑风’。风不起于青萍之末,而是从地底钻出来,带着九幽里的秽气。风过之处,草木枯死,泉水变毒,鸟兽绝迹。人要是沾上,轻则神智昏聩,重则血肉异变,最后化作一堆腐肉烂泥……”
符玉心头剧震:“血肉异变?”
“嗯,”老人点头,“太爷爷说,古时候的人管这叫‘地瘟’或者‘瘟神过境’。说是地脉里头生了恶疮,脓血流出来,染了水土,污了生灵。那时候还有专门治这病的‘地医’,会画符念咒,开坛做法……可后来不知怎么,传承断了,地医也没了。”
“那……可有解法?”
老人摇头:“太爷爷没说。只提了一句,说地瘟的根子不在人间,治标不治本,迟早还要复发。”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盯着符玉,“后生仔,你打听这些,是想做什么?”
符玉沉默片刻,从包袱里取出小心封存的几样东西:沾了落霞洼少年黑血的白布、河谷村红泉边的白色硬壳碎片、以及几片从异常枯死的树上剥下的、泛着黑气的树皮。
老人们看见这些东西,脸色都变了。
“你、你碰了这些?!”老石匠猛地站起来,烟杆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碰了,”符玉平静道,“不只碰了,我还打算去查清楚,这‘地瘟’的源头到底在哪。”
“你疯了!”老太婆尖声道,“那是要命的玩意儿!沾上就甩不掉!”
“可若没人去查,这瘟就要一路蔓延,”符玉收起东西,站起身,“北边已经封锁,南边还在扩散。再过一年半载,怕是这白石村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老人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老石匠。老人佝偻着背,捡起烟杆,在手里摩挲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你要找死,老汉拦不住,”他走到符玉面前,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石牌,灰扑扑的,表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地图,又像是符文,“这个,你拿着。”
“这是?”
“我太爷爷留下的,”老人把石牌塞进符玉手里,“他说,要是哪天再见地瘟,就去找‘守山人’。守山人知道怎么治根。”
“守山人在哪?”
“哑子谷,”老人吐出三个字,见符玉皱眉,苦笑道,“没错,就是那个连飞鸟进去都出不来的哑子谷。太爷爷说,守山人世代守在那儿,守的就是地脉的疮口。可那都是百年前的老话了……如今还有没有守山人,谁也不知道。”
符玉握紧石牌。石料冰凉,表面的纹路粗糙,却隐隐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哑子谷怎么走?”
“从这儿往西南,翻两座山,”老人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看见一片全是焦黑枯树的山谷就是了。但后生仔,老汉劝你一句——那地方,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老人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一个都没有。”
符玉在白石村歇了一夜。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扭曲的景象:漆黑的潭水冒出惨白的人手,青黑色的藤蔓勒紧少年的喉咙,老石匠混浊的眼睛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每次惊醒,肩伤都疼得钻心,那种阴冷粘滞的感觉如影随形,仿佛已经渗进了骨髓。
天还没亮,他就起身收拾行囊。
老人们都还在睡,只有老石匠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那杆永远点不着的烟。见符玉出来,老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西南方向。
符玉点点头,背起包袱走出村子。
晨雾浓得化不开,山道隐在乳白色的雾气里,看不清前路。他握紧手中的石牌,一步步往深山里去。越走,周遭的景色越诡异——树木开始出现那种焦黑的蜷曲状,草叶上布满黑斑,连岩石表面都泛起一层油腻的暗绿色。
中午时分,他翻过第一座山。站在山脊上往下望,能看见远处山谷里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那黑色不是火烧过的痕迹,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机的死黑,仿佛那片土地被抽干了所有颜色。
那就是哑子谷。
符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下山的路上,他开始感到明显的不适。空气沉重得仿佛有了实质,每呼吸一口都带着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直冲脑门,令人头晕恶心。肩伤处的旧痛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细针在里面搅动。体内的气血运行也开始滞涩,心跳忽快忽慢,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压抑感笼罩心头。
他知道,这是接近“疮口”的征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终于来到哑子谷的入口。
那是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狭窄隘口,宽不过丈余。隘口处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凝滞不动,将谷内的景象遮掩得严严实实。那雾并非水汽,反而给人一种粘稠、污秽的感觉,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尘埃悬浮在空中。
最诡异的是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铺满黑色枯叶的地面上,都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很快被这片死寂吞噬。这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真空感,仿佛踏进这里,就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符玉在隘口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