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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渡江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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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皇城,符玉——他如今只肯这般自称——方知天地之大,亦知民生之多艰。

北地冬日酷寒,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灰褐色的田野与萧瑟的树林。村庄稀疏,房舍低矮,泥坯墙上糊着防风御寒的枯草。偶见行人,多是衣衫褴褛、面色黄瘦的农人或小贩,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匆匆赶路,眼神里透着长年累月的麻木与疲惫。这景象,与他记忆中随驾出巡或春猎时,沿途所见那被刻意妆点过的“太平丰年”景象,以及隐姓埋名行侠仗义时看到的疾苦截然不同。原来,高墙之外,他父皇治下的“盛世”,底色竟是这般灰败。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所剩不多的银钱,便只有几本路上新购的、最寻常的医书药典,以及一套用剩下银两置办的、品相普通的银针和一些常用药材。师父风洲霁教他医术时,讲究的是“识药性,辨病理,察根本”,手法精准务实,不尚虚浮。此刻他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倒觉得这身医术,成了唯一还能证明自己与过去那个“傅时珩”有所关联、且或许能对他人有些许用处的东西。

第一日,他脚程不快,肩伤未愈,走得久了便隐隐作痛。傍晚时分,寻到一处官道旁的小镇投宿。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兼卖饭食的客栈,名曰“归云”。店面陈旧,但打理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王,脸颊被北风吹得通红,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嗓门却洪亮热情。见符玉独自一人,风尘仆仆,衣着简朴像个读书人,便招呼得格外周到:“客官打哪儿来?往哪儿去?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这‘风口镇’吧?这大冷天的,快里边请,先喝碗热汤驱驱寒!”

符玉选了堂中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素面,一碟酱菜。热汤面下肚,身上才渐渐有了些暖意。堂内除了他,只有两三个本地模样的脚夫在喝酒闲聊,声音嗡嗡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税赋。

王掌柜得了空闲,拎着一壶粗茶过来,给符玉添上,顺势在旁边条凳上坐下,自来熟地搭话:“听客官口音,像是京城那边来的?可是游学的士子?”

符玉略一迟疑,点了点头:“算是吧。出来……游历一番。”他声音不高,带着久未多言的微哑。

“游历好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王掌柜一拍大腿,“不过这个时节往南走,客官可得小心些。南边……近来不太平。”

符玉心中微动,抬起眼:“不太平?掌柜所指是……”

王掌柜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闹瘟呢!听说南边好几个州府都传开了,病倒的人一片一片的,药材都抢疯了,死了不少人!官府封了好些村子,不让进也不让出,唉,造孽啊……”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咱们这儿离得远,还没传到,但也人心惶惶的,南边的货都来得少了,盐价都涨了。”

瘟疫……符玉眉头蹙起。他在宫中时,也偶有地方瘟疫的奏报,但多被轻描淡写地带过,或归咎于“时气不正”、“刁民不洁”。如今亲耳听闻,感受截然不同。

“可知是哪一种疫症?症状如何?”他不禁追问,医者的本能盖过了行路的疲惫。

王掌柜被他问得一怔,挠挠头:“这……咱一个开店的,哪懂得这些。只听南来北往的客商提过几句,说是起初像风寒,发烧咳嗽,浑身疼,但吃了伤寒药总不见好,拖上几日,人就开始出红疹子,咳血,然后……就没了。快的三五天,慢的七八天。”他叹口气,“客官,我看你像个读书明理的,听老汉一句劝,要是往南边去,能不去了最好别去。那地方现在……唉,真不是人能待的。”

符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茶杯边缘。南方,瘟疫,泉安也在南方。师父提起泉安时,是说那里气候温润宜人……若真有严重瘟疫,泉安恐也不能幸免。但……正因为有瘟疫,那里或许更需要懂医术的人。

“多谢掌柜提醒。”他最终只是低声道了谢,并未表态。

王掌柜见他神色平静,似未听劝,也不好再多说,转而问道:“客官这是具体要去南边哪处地方?老汉我常年在这道上,南来北往的地方也听说过不少。”

符玉心中升起一丝微渺的希望:“掌柜可曾听说过……‘泉安’?”

“泉安?”王掌柜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泉安……听着有点耳熟,又好像没听过。是州府?还是县城?抑或是哪个镇子、村子?”

符玉只能根据师父偶尔提及的模糊印象描述:“似乎是个小城,或大镇,听说多竹,草药也多,民风朴实。”

“多竹……南方多竹的地方可不少。”王掌柜摇摇头,“客官,你这说得太笼统了。老汉我敢断定,官道上常走的商队地图里,肯定没标‘泉安’这么个要紧地方。要么是极偏远的小地方,要么就是……很多年前的旧称了,现在早改名了也说不定。”

旧称?符玉心中一沉。师父提及泉安时,语气像是描述一个他熟悉且印象不错的地方,但若真是很多年前的旧称……师父究竟有多大年纪?他想起师父那永远清冷平静、看不出具体年岁的面容,第一次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陌生与距离。

“那……若一直往南,大致是哪个方向?”他不愿放弃。

“一直往南?”王掌柜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暮色中苍茫的官道尽头,“顺着这条官道,走大概七八日,能到‘河阳府’。河阳府算是南北交汇的大地方了,四通八达。到了那儿,你再打听‘泉安’,或许能问到更确切的消息。不过……”他回头,看着符玉,诚恳道,“客官,河阳府南边,可就是疫区了。你当真要去?”

符玉顺着王掌柜的手指望去,官道在黯淡的天光下蜿蜒向南,消失在丘陵与荒原的交界处,仿佛一条通往未知与艰难的路。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去看看。”

王掌柜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客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路上千万小心。明早我给你备些干粮,带些艾草苍术,好歹能驱驱瘴气。”

“多谢。”符玉真心实意地道谢。这陌生小镇客栈掌柜的朴实关怀,让他在离开皇城后,第一次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

次日清晨,符玉谢绝了王掌柜坚持要少收房钱的好意,按价付清,接过那包额外的干粮和药草,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王掌柜站在客栈门口,一直目送他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道路尽头,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年轻人,瞧着心事重,又执拗……可别折在那南边了。”

越往南,天气并未如想象中变得温暖。冬日的阴霾笼罩四野,风里带着潮湿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官道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稀少起来,偶尔遇到的车马也都行色匆匆,面带忧惧。路过的村庄,许多都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村口用树枝和荆棘设置了简陋的障碍,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稀疏,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防备。

符玉肩上的旧伤在连续赶路和阴湿天气的侵袭下,不时抽痛。但他并未停下脚步,只是将步伐放得更稳。饿了啃几口干硬的饼子,渴了寻溪流或向路边人家讨碗水喝。夜间若找不到村镇,便寻个背风的山坳或破庙,燃起一小堆火,裹紧衣衫将就一夜。皇子生涯养出的那点娇贵,早在宫变之夜的鲜血与冰冷中褪尽,如今又被这颠沛路途进一步磨砺。

离开风口镇的第五日午后,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瘟疫的痕迹。

那是一个位于官道岔路口的小村落。村口歪斜的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是“李家庄”三字。时值午后,村中却几乎听不到人声鸡鸣,只有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秽气的味道。

符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向村里走去。村中道路泥泞,两旁房舍低矮破败,许多门户紧闭。偶尔有一两扇开着的门里,能看到昏暗的室内,似乎有人影蜷缩在炕上。

他正警惕地观察着,忽然旁边一处篱笆院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呕吐声。

符玉脚步一顿,转向那处院落。篱笆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院子里乱糟糟的,柴草散落,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无精打采地啄着地面。正屋的门开着,咳嗽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他走到门口,向内望去。只见土炕上躺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汉子,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正咳得蜷缩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动全身颤抖,炕沿地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污渍。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妇人,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的水,试图给汉子擦拭额头和脖颈,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在无声哭泣。角落里,还有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炕上的父亲。

符玉的到来惊动了妇人。她猛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整齐的年轻人,脸上立刻露出极度警惕和排斥的神色,像护崽的母兽般挡在炕前,嘶声道:“你……你是谁?出去!我们没病!没染上瘟病!”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恐惧。

符玉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停在门口光线明亮处,让自己的面容清晰可见。他放缓声音,尽量显得平和无害:“大嫂,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驱赶你们的。我是个路过的大夫,懂些医术。听见这位大哥咳得厉害,想看看能否帮上忙。”

“大夫?”妇人眼中的警惕未消,但听到“帮忙”二字,绝望中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上下打量着符玉。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年轻,但眼神沉静,不像那些路过时掩鼻疾走、唯恐避之不及的行人。她娘家村里以前也有个老郎中,就是这般沉静的样子。

“你……你真能看病?”妇人声音颤抖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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