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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渡江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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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时珩是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陌生的墨香与药气混杂的味道,才醒过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黑暗中有些画面在翻涌:冲天的火光、刀剑碰撞的锐响、傅临白倒下时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盘龙柱旁,那抹被血浸透的月白。

心脏猛地一缩,剧痛从胸膛炸开,比任何伤口都更尖锐。

他倏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素净的承尘,和从窗外斜斜透进来的、冬日苍白的天光。空气里有安神香清苦的余味,但更清晰的,是书卷与草药的混合气息。这不是他的府邸,也不是宫中任何一处他所熟悉的地方。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左肩胛处立刻传来一阵迟滞的钝痛,像被重物碾过,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使不上力。他闷哼一声,跌回柔软的锦褥间,记忆的碎片随着这动作纷至沓来,更加清晰——

谢寻靠在那里,闭着眼,安静得像个假人。他去探鼻息时冰凉的触感。那种整个世界突然塌陷、只剩一片虚无死寂的感觉。然后,是师父……

师父!风洲霁!

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在那一刻,连最后的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比冰雪更冷的漠然。然后,是毫不迟疑刺来的断剑,贯穿皮肉的剧痛,眼前彻底的黑。

那一剑并未刺向要害,只是肩胛……可那痛楚如此真实。师父为什么要……?

混乱的思绪被门扉轻启的声音打断。

一道青衫身影无声步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微弱的药汤。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气质疏淡,眉目干净得像远山积雪。是微生挽月,那个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除却孟柏舟蒙冤的案子便再未有过交集的算学天才。

“醒了?”微生挽月将药碗放在床边矮几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昏睡了三日。”

三日……傅时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竭力凝聚视线,看向微生挽月,眼神里充满了亟待解答的混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茫然。

微生挽月拉过一张圆凳,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仿佛在斟酌词句。

“宫变那夜,死了很多人。”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题的结果,“四皇子傅临白当场伏诛。谢世子……为护驾,殁于乾元殿前。”说到“谢世子”时,他极细微地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傅时珩一眼。

那一眼,像冰针,刺得傅时珩猛地一颤。护驾……护驾?祈安是去……护驾?护那个被乌洛卓和佞臣蒙蔽、昏聩多年的父皇?为什么?他明明……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重的、灭顶般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苏醒的心神。他眼前又浮现出谢寻最后的样子,那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祈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明明……不该死在那里的……

微生挽月似乎没打算等他回应,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下去:“平宜宫起火,火势扑灭后,在宫后废弃的梅林雪地里,发现了贵妃的尸身。伤口平整,一击毙命。”

乌洛卓……死了?

傅时珩愣住。那个美艳狠毒、操纵父皇多年、间接害死母后、也是他多年隐忍筹谋最终想要扳倒甚至手刃的女人……就这么死了?死在了雪地里?

预想中仇敌伏诛的快意并未出现。胸腔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种物伤其类的、深重的疲惫。为了扳倒她,为了那个位置,他汲汲营营,暗中筹谋,拉拢势力,甚至默许了与傅临白冲突的升级……结果呢?傅临白死了,祈安死了,乌洛卓也死了,父皇……对了,父皇呢?

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疑问,微生挽月补了一句:“陛下心疾骤发,于当夜……驾崩了。”

驾崩了。

那个他敬畏过、怨恨过、最终只余下冰冷审视的父亲,也死了。在这个血流成河的夜晚,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结束了被蛊惑与控制的一生。傅时珩不知道蛊的存在,他只以为父皇是年纪大了,昏聩了,被乌洛卓和身边奸佞蒙蔽了心智。可这样的认知,此刻也无法带来任何释然。

他杀了弟弟,间接害死了挚友,父皇也死了,最大的仇人也死了……他谋划多年、不惜一切想要夺取的东西,似乎一夜之间,唾手可得。可为什么,心里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彻骨的寒冷?那个位置……此刻想起来,竟像是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瑟缩。

“还有,”微生挽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自省,“大祭司风洲霁,自那夜之后,不知所踪。宫中秘而不宣,但人确实不见了。”

师父……失踪了。

傅时珩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紧。是了,刺了他一剑后,师父便消失了。是彻底对他失望,觉得他无药可救,所以连最后的师徒情分都斩断了吗?他想去当面问他。可他连师父来自何处、为何突然失踪都不清楚,又能去哪里寻?

他想起最后对视时,师父眼中那片彻底的、仿佛看尽尘缘的漠然。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超脱般的平静。仿佛他这个徒弟,他这一剑,都只是漫长道途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孟家……”傅时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孟柏舟……他……”他问不出口。他有什么脸面问?祈安因他而死,柏舟若知道了……他不敢想象那双总是灵动带笑的眼睛,会如何看着他。

微生挽月轻轻摇头:“孟府闭门谢客,未有消息传出。”他顿了顿,看着傅时珩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补充道,“那夜之后,孟家便隔绝内外,想来孟小公子……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挚友的死讯,来……恨他。傅时珩痛苦地闭上眼。他甚至不敢去想孟柏舟此刻的心情。那个总爱跟在祈安身后、狡黠又赤诚的少年,失去了最护着他的兄长……而他傅时珩,便是间接的凶手之一。

“我……”他喉头哽住,半晌,才涩然道,“为何……救我?”他不记得自己与微生挽月有何交情,对方又是如何在那片混乱中找到他,将他带离皇宫的。

微生挽月静默片刻,道:“那夜,死的人够多了。”他的目光清透,仿佛能洞穿人心,“况且,”他语气更淡了些,“无作无为,见死不救,非君子之道。你当时昏迷,带回微生府,不过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几个字,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从尸山血海的宫城中带出一个昏迷皇子的风险与麻烦。傅时珩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意,也听懂了那份疏离——微生挽月救他,是基于某种道义与旧谊,并非看好他,也并非支持他。

是啊,他自己都不看好自己了。这几日昏迷中,那些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在梦中翻搅。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被野心和仇恨灼烧,是如何一步步将祈安、柏舟他们卷入这权力的漩涡,是如何默许甚至推动局势走向最惨烈的爆发……想起自己面对傅临白时的冷酷,想起对那个位置的志在必得……那时的心境,如今想来,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狂躁的迷雾笼罩着,陌生得可怕。

他怎么会变成那样?那个也曾心怀天下、想以才智改变朝局的少年傅时珩,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一切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子?

肩胛处的钝痛隐隐传来。师父那一剑……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惩罚他?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想不通。

“药快凉了。”微生挽月示意了一下矮几上的药碗,“你的伤需要静养。府中僻静,无人打扰,你可暂居。”他说完,便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谈,“朝中……眼下由几位老臣暂理,乱局渐平。你……好自为之。”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傅时珩盯着那碗逐渐失去热气的药汤,许久,才缓缓伸手,端起,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更苦的滋味。

接下来的几日,他如同行尸走肉。肩伤在微生府医士的照料下慢慢愈合,可心口的空洞却一日日扩大。他不敢去想谢寻,一想便是剜心般的痛与愧。他不敢去想孟柏舟,那是他无法面对的重负。他不敢去想师父,那意味着被彻底抛弃的冰冷现实。他甚至不敢去想傅临白,那个他亲手推向死亡的弟弟。

朝局的消息,偶尔通过微生挽月简洁的告知传来:几位皇弟年幼,宗室凋零,老臣们提议暂立五皇子傅行鸢为帝,由几位顾命大臣与……微生家共同辅政,以平稳过渡。无人再提他这位“平定叛乱”却又“致忠臣身死”、“引父皇惊崩”的三皇子。

他成了这场惨烈宫变中,一个尴尬的、被刻意遗忘的注脚。而他,竟也生不出半分不甘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是的,他不配。一个被权力和仇恨蒙蔽双眼、害死挚友、逼死弟弟的人,如何能君临天下?

某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晴好。傅时珩能下床走动了。他谢绝了仆役的跟随,独自在微生府清寂的回廊间慢慢行走。府邸布局清雅疏朗,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冷淡独立的性情。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似乎是客院书房的地方。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书案靠窗,笔墨纸砚齐备,却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微生挽月大概只是给他安排了个能静养的地方。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案,忽然,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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