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一角,压着一本书。很普通的蓝皮线装书,书脊上没有题字。但吸引他注意的,是书下露出的一角——那是一张边缘微卷、略显陈旧的……面具?
他走过去,轻轻抽出了那张面具。是宫变前,冬至祭天祈雨那日,师父戴过的那张银面具!面具冰冷,触手细腻,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日风雪的气息,以及师父身上极淡的、清冷的松木香。
师父的面具……怎么会在这里?是师父留下的?还是……微生挽月捡到的?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希冀交织着涌上。
他放下面具,拿起了那本书。书页有些发黄,看起来是许多年前的旧物。他随手翻开,里面的字迹清隽工整,记载的是一些……似乎是咒语法诀之类的东西,夹杂着许多深奥的注解。并非道经,也非寻常典籍,倒像是某种……巫祝或者方术的记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忽然,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符纸,从书页间滑落,飘然落在桌面上。
符纸是暗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极其繁复、他完全看不懂的纹路,透着一股古老而玄异的气息。而在符纸所夹的那一页,标题赫然写着三个字——
忘忧咒。
下面以小字注解:洗濯神魂,涤荡烦忧,可令受术者忘却特定一段时日之记忆,尤擅抚平心伤执念。然,施术需谨慎,记忆一旦洗去,永不复还。得失之间,唯本心可决。
忘忧咒……
傅时珩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被定住了。
宫变前,最后一次向师父请教……不,那甚至不算请教,是他满心躁动、被野心灼烧得几乎无法安坐时,去找师父。师父却罕见地没有授业,也没有训诫,只是拿出了这本书,翻到某一页,让他自己看。他当时心烦意乱,只匆匆扫了几眼,隐约记得是关于“心魔”、“执念”与“忘却”的论述,并未深究。
原来……师父那时,是在提醒他吗?还是……早已预料到他终将走到这一步,心魔深种,无法回头,所以提前为他备下了这条“退路”?让他可以选择忘记这一切——忘记对权力的渴望,忘记对乌洛卓的仇恨,忘记对父皇的怨怼,忘记……谢寻的死,忘记自己的罪孽,忘记师父那冰冷的一剑……忘记所有痛苦与不堪,然后……或许可以像一个“干净”的人,重新开始?
忘记……
他握着那张符咒,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能忘记,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是不是就不会每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柏舟可能的恨意?是不是……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回到那个还有祈安在身边出谋划策、还有柏舟嬉笑玩闹、还有师父清冷教导的、尚算明亮的从前?
诱惑,巨大而黑暗的诱惑,如同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谢寻温润含笑递过茶盏的样子,孟柏舟拽着他袖子说“殿下你怎么又偷懒”的样子,师父在苍梧院演示剑法的侧影……还有,宫变那夜,谢寻胸前晕开的刺目鲜红,傅临白倒下时眼中的解脱,师父最后那漠然如看陌生人的眼神……
这些,都要忘掉吗?
连同那些温暖的、明亮的、支撑他走过漫长幽暗岁月的情谊与时光,也一并抹去吗?忘记祈安的智慧与牺牲,忘记柏舟的赤诚与信赖,忘记师父的教导与……最后的点醒?
然后,成为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真正痛苦的空白之人?
不。
他猛地睁开眼,将那张符咒紧紧攥在手心,纸张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不能忘。
这些罪,这些痛,这些血淋淋的过往,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是他被野心和仇恨蒙蔽,是他未能守住本心,是他害死了重要的人。这是他的业,他的债。若连这些都不敢背负,选择遗忘来逃避,那他傅时珩,就真的彻底烂到骨子里,连最后一点直面自身的勇气都丧失了。
遗忘是解脱,也是彻底的懦弱与背叛。背叛了死去的祈安,背叛了可能痛苦着的柏舟,甚至背叛了那个曾有过赤子之心、却被自己弄丢了的傅时珩。
他慢慢松开手,将那张已然皱褶的符咒,轻轻放回了书页间。然后,合上了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郁。阳光清冷,落在庭中未化的残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心中那个盘桓多日、模糊不清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坚定。
帝位?那曾灼烧他全部野心的位置,如今看去,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冰冷的囚笼,里面锁着无尽的猜忌、算计与孤独。他已经被权力异化过一次,险些万劫不复。他不能再踏上那条路。那个年幼的皇弟,或许在微生挽月等人的辅佐下,能成长为一个不那么被私欲蒙蔽的君主。至少,会比现在这个满手鲜血、心有魔障的自己,要好得多。
他该走了。
离开这座埋葬了太多人、也埋葬了那个“皇子傅时珩”的皇城。
去哪里?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一个地名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泉安。
那是师父偶尔提及、用来举例或比喻时,提到过的一个小城。师父说那里气候温润,多竹,有很好的草药,民风也淳朴。师父说那话时,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遥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平和的事。
当时他只当是闲谈,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方向。他不知道师父是否在那里,甚至不知道师父是否真的去过那里。但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与师父有过关联的、皇城之外的地方。
像一个溺水之人,在无边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点微光。即使那光可能只是幻影,他也必须朝着它去。
他换下了微生府提供的衣衫,找了一套最普通的棉布青衫。从自己昏迷时被换下的旧衣物里,找到了一些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私物和银钱。微生府安静得仿佛无人,他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署名,只写了“多谢收留,此去经年,勿念。朝局托付,珍重。”
然后,他推开那扇象征着短暂庇护与清醒阵痛的房门,走了出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如同一个最寻常的过客,悄然离开了微生府,离开了这座他生长于斯、也曾野心勃勃想要掌控的巍巍皇城。
城门口盘查已不似前几日森严。守城的兵士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却平静,只当是个出城谋生的落魄书生或游医,挥挥手便放行了。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寒风扑面。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在冬日灰蒙蒙天空下沉默矗立的、巨大的城墙轮廓。心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洗刷过后的、带着钝痛的平静。
傅时珩已经死在了宫变那夜。死在了挚友冰冷的身体旁,死在了师父漠然的注视下,死在了自己野心的灰烬里。
他重拾了符玉之名,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皇子傅时珩。
他转身,迎着凛冽的北风,朝着南方,朝着那个名为“泉安”的、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微小希望,一步步走去。
肩上旧伤仍在隐隐作痛,那痛楚提醒着他所背负的一切。但他脚步未停,眼神里,是宫变之后,第一次有了焦点,也有了重量。
前路茫茫,赎罪也好,寻找也罢,总之,是时候离开这盘他下得一塌糊涂、满盘皆输的棋局了。
冬云低垂,长路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