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客雪辞 > 第39章 渡江云·二

第39章 渡江云·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略通一二。”符玉点头,目光已经落在炕上的汉子身上,“大哥这症状,出现多久了?除了咳嗽,可还有发热、头痛、身上出疹子?”

妇人见他问得在行,防备稍减,眼泪却扑簌簌落下来:“有七八天了……起初只是有点咳嗽,发低烧,以为是冻着了,熬了姜汤喝,不见好。后来烧得厉害,浑身骨头都疼,咳得也越来越凶……昨天开始,痰里带了血丝……”她越说越伤心,“村里的李郎中前些日子自己也病倒了……县里来的官差把村口封了,只许进不许出,说是怕传出去……药铺早就没药了,就算有,我们也买不起……这可怎么办啊……”

符玉听着,心中已大致有数。他走近炕边,对那警惕又茫然的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对妇人道:“大嫂,可否让我给大哥诊个脉?”

妇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符玉在炕边坐下,手指搭上汉子滚烫且脉搏急促紊乱的手腕。触手皮肤高热,脉象浮数而滑,中取无力,显是外邪炽盛,内里已虚。他又查看了汉子的舌苔,厚腻而黄,咽喉红肿。轻轻掀起被角,果然看见汉子胸前和手臂皮肤上,散布着一些暗红色的斑疹。

症状与王掌柜所言吻合,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寻常瘟疫,热毒壅盛于肺,多表现为高热、咳喘、咯血。但这汉子脉象中那股滑腻紊乱之感,以及斑疹的颜色形态……似乎还夹杂了别的什么。

“大嫂,家里可有纸笔?”符玉问道。

妇人茫然摇头:“我们庄户人家,哪来那些……”

符玉便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这是他为记录病例和药方特意准备的。他快速写下几味药材:麻黄、杏仁、生石膏、甘草、黄芩、连翘、金银花……这是师父教过的,针对肺热咳喘重症的方子基础。但想到那股异常的脉象,他又添了两味:赤芍、丹皮,用以凉血散瘀。

“这方子,或许能缓解大哥的症状,退热止咳。”他将纸撕下,递给妇人,“只是现在药材难寻……”

妇人接过那张写着陌生字迹的纸,如同接过救命稻草,又如同拿着烫手山芋,眼泪流得更凶:“多谢先生……可是,这药……”

符玉沉默了一下,解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纸包。这是他沿途购置、以备不时之需的药材,数量不多,品种也有限。他仔细分辨,凑出了方子里的大半药材,虽然剂量不足,但聊胜于无。

“这些你先拿去,按上面写的法子煎了给大哥服下。缺的几味……我再想想办法。”他将药材和方子一起交给妇人,又取出几枚铜钱——这几乎是他身上最后一点现钱了,“这点钱,大嫂看看村里或附近,是否还有人藏着些药材,或能换点鸡蛋米粮,给大哥和孩子补补身子。”

妇人捧着药材和铜钱,扑通一声跪下了,就要磕头:“恩人!恩人呐!这……这怎么使得……”

符玉连忙将她扶起:“大嫂快请起,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他又看了看角落里怯生生的小女孩,从干粮袋里摸出两块王掌柜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糖饼,递过去,“给孩子吃吧。”

小女孩看了看母亲,在妇人含泪的点头示意下,才小心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先生。”

离开李家庄时,符玉的心情比脚步更加沉重。一个李家庄如此,这一路南下,还有多少这样的村庄,多少这样在病痛与绝望中挣扎的家庭?他给的药方和那点药材,对于重症或许只是杯水车薪。瘟疫的根源不除,药材供应不断,官府应对不力,死局难解。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荒芜的田地,死寂的村庄,沿途甚至开始出现倒毙路旁的尸体,无人收殓,只能任由寒鸦野狗啃食,惨不忍睹。符玉尽可能地救助遇到的每一个病人,用尽他所学的医术和身上本就不多的物资。他辨识当地尚能寻到的草药,因地制宜地调整方剂。他施展针灸,为高热惊厥的孩童退热定惊,为咳喘不止的老人缓解痛苦。他的银针一次次刺入病患的穴位,他的手指一次次搭上那些滚烫或冰冷的手腕,他的眼睛看过太多痛苦、绝望、麻木,以及偶尔因为他的医治而闪现出的微弱希望。

他的“符大夫”之名,竟也开始在一些灾民中悄悄流传。人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大夫,医术不错,心肠也好,不收诊金,有时甚至倒贴药材食物。每当有新的病人被抬来,或挣扎着自己走来,他总是耐心查看,尽力施为。有时为了采一味急需的草药,他会独自深入荒山野岭;有时为了弄清一处水源是否被污染,他会沿着溪流走上数里。

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微薄。病人越来越多,他的药材早已告罄,银钱用尽,连随身携带的衣物也换成了更粗陋的麻布,省下钱来购买哪怕一点点粮食或劣质药材。肩伤在劳累和湿气侵蚀下,反复发作,疼痛加剧,他常常在施针或诊脉时,需要强忍着额角的冷汗和手臂的微颤。

更让他心头疑云渐重的是,他察觉到此地疫症,确有古怪。

首先是病症的复杂性与顽固性。大部分患者确实呈现肺热壅盛之象,但总有一些症状超出常理:有些病人高热退后,会出现莫名的肌肉痉挛或神志昏聩;有些患者身上的斑疹,并非单纯的热毒发斑,颜色暗紫,消退极慢,甚至留下淡青色的印痕;还有少数病人,在病情似乎缓解时,会突然急转直下,呕出黑血而亡。

其次,是环境的异常。越往南,越深入所谓的“疫区”,他注意到不仅仅是人畜染病,连草木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衰败。时值深冬,草木凋零本属正常,但这里的枯黄之中,总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有些常绿树木的叶子也黯淡无光,边缘卷曲发黑。田野里的越冬作物,更是稀稀拉拉,长势孱弱,叶片上常见黑褐色的斑点。他曾挖开过几处田地的泥土查看,土壤板结,颜色发暗,缺少生机。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因为瘟疫导致尸骸处理不当,污染了水土,加上人心惶惶,田地荒废所致。但结合病人身上那些异常的、带有某种“瘀滞”甚至“阴损”意味的症状,一个隐约的、令他不安的念头开始浮现——这真的只是天灾吗?还是……夹杂了别的什么?

一日,他在一个刚死了大半人口、几乎已成鬼村的聚落外,发现了一处小小的山泉。泉水本该清冽,此刻却泛着一种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绿色,水边石头上附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他取了一些水样,又刮下一点那苔藓状物,小心包好。他记得师父讲过,某些特殊的矿物毒素或罕见的秽物,会影响水土,进而导致人畜患病,症状千奇百怪。

但眼前的景象,与他所知任何一种矿物中毒或常见秽物污染,似乎都不完全相同。那种灰败的死气,那种深入土壤、草木、甚至仿佛萦绕在空气里的沉寂,让他莫名地想起宫变那夜,某些模糊的、属于黑暗和血腥的记忆边缘的感觉——虽然截然不同,却都透着一种“非自然”的诡异。

夜幕降临,符玉找到一处半塌的山神庙栖身。庙里神像早已残破不堪,蛛网尘封。他在避风的角落里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映着他消瘦憔悴了许多的脸庞。他摊开手掌,掌心是白日行医时,从一个濒死老者咯出的黑血凝结块上,小心刮下的一点点粉末。在火光下细看,那粉末并非纯粹的暗红,隐隐似乎泛着极细微的、金属般的暗沉光泽。

他心中疑窦更深。

瘟疫……异常的草木……可能被污染的水源……病人身上诡异的症状和这血中古怪的杂质……

这一切,恐怕并非简单的“时疫”二字可以概括。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探查这瘟疫真正的源头,需要弄清楚这弥漫在南方大地上的灰败死气,究竟从何而来。继续盲目地一个个救治病人,固然能救一时,但若根源不除,不过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让自己也深陷险境。

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符玉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渐渐从连日的疲惫与悲悯中,凝出一丝锐利与决断。

泉安还是要找,那是他心中未熄的微光。

但这南方的诡异瘟疫,他也不能再坐视不理。这已不仅仅是为了践行医者之心,或许……也关乎他能否找到师父,以及解开某些更深谜团的线索。

他收起那点血末,用油纸仔细包好。然后,就着火光,在本子上记录下今日所见所感,尤其是对病症异常之处和环境的观察。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明日,他要改变路线。不再完全沿着官道走向可能有瘟疫更重的城镇,而是要试着横向探查,寻找可能的污染源头,打听更具体的疫情起源传说。同时,也要更留意“泉安”的线索——如果师父真的与那个地方有关,或许那里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或者,师父本人可能就在那里,甚至……与这诡异的疫情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随即又强行按下。不会的,师父虽性情清冷,行事莫测,但绝非制造灾祸之人。况且,师父教授他医术时那种对生命的尊重——尽管是淡漠的尊重,和对病理的严谨,是做不得假的。

他需要答案。而答案,可能就在这片被瘟疫和死气笼罩的南方大地的深处。

夜渐深,山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呜咽作响,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符玉裹紧单薄的衣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肩伤处传来阵阵钝痛,脑海中却异常清醒。南下的路,从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安宁之地,变成了一条直面苦难、追寻真相、或许更为凶险的征途。

但他已别无选择,也……不愿再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