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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渡江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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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的理智和一路积累的警惕都在尖叫:不能再前进了!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大问题!

可老石匠的话在耳边回响:“守山人知道怎么治根。”

如果这“地瘟”真是每隔几百年复发一次的天地大劫,如果哑子谷里真有知晓内情的守山人,那么这一趟,他非进不可。

不仅仅是为了赎罪,不仅仅是为了找师父。

更是因为,他看见了落霞洼少年空洞的眼睛,看见了河谷村老汉溃烂的手指,看见了这一路上无数倒在瘟疫中的百姓。若无人去探这源头,去寻这解法,这场劫难还会吞噬多少性命?

符玉从怀中取出浸满药汁的布巾,紧紧蒙住口鼻。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银针、雄黄粉、烈酒、几样解毒药材,以及那块灰扑扑的石牌。最后,他解下包袱,将大部分干粮和杂物留在隘口外一块显眼的岩石下——若是回不来,至少这些东西能被后来人发现。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灰黑色的雾障。

一瞬间,天光尽暗。

不是天黑,而是那雾气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视野所及,一片昏蒙,只能勉强看清身前数尺。脚下的地面松软潮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漆黑如墨的腐烂物质,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绵软感,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肉上。

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甜腥腐朽,而是混入了浓郁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带着硫磺的刺鼻气息。即使隔着药巾,这气味仍刺激得他眼睛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只能眯着眼,凭借模糊的视野,一步一步往前挪。

更可怕的是那股寒意。

不是冬季的严寒,而是一种透入骨髓、渗进灵魂的阴冷。肩伤处传来的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种麻痹般的冰冷,仿佛伤口周围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四肢渐渐沉重,头脑开始昏沉,一股强烈的倦意和放弃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他想起师父教过的凝神口诀。

那时他还是三皇子傅时珩,有一日师父坐在庭前石阶上,望着天边的流云,忽然说:“我教你个口诀,平日心烦意乱时默念,能静心凝神。”

他那时年少,只当是寻常修身养性之法,学了却没怎么用过。如今在这绝境之中,那早已模糊的口诀却忽然清晰起来——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虚空宁宓,混然无物……”

符玉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起初毫无作用,那阴寒与昏沉如潮水般不断涌来。可念到第十遍、第二十遍时,他忽然感到丹田处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早年习武和跟随师父修行时积攒的一点真气底子,平日几乎察觉不到,此刻却被口诀引动,缓缓流转起来。

暖意很弱,如风中残烛,却实实在在驱散了一部分寒意。

他精神一振,继续默念口诀,同时调动那点微薄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行。每运行一周天,暖意就增加一分,虽然仍抵不过周遭环境的侵蚀,却至少让他保持了清醒。

就这样,他靠着口诀和真气,在昏蒙的雾气中艰难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似乎稀薄了些。符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靠近。

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谷中的小盆地,约莫半个校场大小。盆地中央,赫然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粘稠如沥青,漆黑如墨,水面光滑如镜,不起丝毫波澜,却散发着最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硫磺混合气味。水潭周围数十步内,寸草不生,地面是惨白色的、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又浇上强酸后的板结硬壳。

而水潭边,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尸骸,而是一些扭曲的、仿佛由泥土、岩石和腐烂植物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团块。它们形态不定,有的像蜷缩的人形,有的像挣扎的兽类,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污浊暗沉,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被这片土地“吐”出来的秽物。

符玉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里就是源头。那股笼罩南方的死气、瘟疫的诡谲症状、草木的异常衰败——一切的根,都在这口漆黑的潭水里。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潭水和周围弥漫的气息,让他产生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度恐惧与排斥。那是蝼蚁面对深渊时的战栗,是凡躯触碰禁忌时的本能退缩。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仔细观察。

潭水表面偶尔会鼓起一个气泡,破裂时溅出几点黑水,落在白色硬壳地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青烟。而那些扭曲的团块……当他凝神细看时,忽然发现其中一个“人形”团块的“手部”,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一块碎布。

灰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和他在河谷村见到那些老人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王老五?

符玉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水潭对面,靠近山壁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这里根本没有风。

他浑身汗毛倒竖,凝神望去。

只见那阴影之中,缓缓“站起”了一个“人形”。

那并非真正的人。它由周围的黑色淤泥、惨白的板结土块、以及一些枯枝败叶般的黑色物质“聚合”而成,轮廓大致似人,有头、躯干、四肢,但细节模糊扭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凹陷的黑暗。它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却散发着比周围环境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死意与恶意。

符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绝非善类,甚至可能……并非此世间应有之物!

那淤泥人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僵硬姿态,将那个没有五官的“脸部”转向了符玉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符玉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欲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

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脑海。符玉毫不犹豫,转身就用尽全身力气向来路冲去!什么守山人,什么真相,此刻都比不上逃命的欲望!

然而,那淤泥人形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更诡异。

它并没有迈步追赶,而是整个身体骤然“融化”成一滩流动的黑色淤泥,贴着地面,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水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符玉蔓延而来!所过之处,本就死寂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仿佛被腐蚀的滋滋声,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

符玉亡魂皆冒,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昏蒙的雾气中拼命狂奔。身后的滋滋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那甜腥腐朽的气息几乎贴到了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恶意已经触及了他的脚踝——

慌乱中,他被地面一处凸起的板结土块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就这片刻的迟滞,那黑色淤泥已然蔓延至他脚后!

千钧一发之际,符玉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包袱里还有一小包雄黄粉和半皮囊烈酒。那是他特意准备的,本用来驱蛇虫和紧急消毒,药性极猛。他不及细想,反手扯开包袱,摸出那个小包和皮囊,看也不看,用尽力气向身后洒去!

“噗——!”

雄黄粉混合着烈酒,在空中弥散开来,与那蔓延而至的黑色淤泥接触的瞬间——

“嗤啦——!!!”

一阵剧烈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音炸响!伴随着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焦臭的怪味。那黑色淤泥的前端猛地一顿,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发出凄厉的、仿佛活物受伤般的嘶嘶声!被酒粉泼中的部位,颜色迅速变淡,从漆黑转为暗灰,蔓延的速度也骤然减缓!

有效!

符玉精神大振,不敢停留,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冲。他一边跑,一边将剩余的雄黄粉和烈酒不断向后泼洒。每次泼洒,都能听到那刺耳的嗤啦声和嘶嘶声,黑色淤泥的追击速度明显被迟滞了。

可这点阻挠,终究只是暂时的。

那东西似乎被激怒了。淤泥表面忽然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瘤包,接着瘤包破裂,溅射出无数细小的黑色液滴,如同暴雨般朝符玉袭来!

符玉躲闪不及,左臂和后背被几滴溅中。瞬间,一股蚀骨灼心的剧痛传来!被溅中的部位,衣物迅速腐蚀出破洞,皮肤上冒出细密的黑点,黑点迅速扩散、溃烂,流出暗黄色的脓液!

他闷哼一声,几乎栽倒在地。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隘口的方向狂奔!

灰黑色的雾障终于出现在前方!

符玉咬紧牙关,左臂和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绝不能停——

终于,他冲出了雾障!

重新接触到相对“正常”的空气和光线,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肺里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甜腥气。左臂和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那溃烂似乎在扩散。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隘口内,灰黑色的雾障依旧凝滞。那诡异的淤泥没有追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贪婪的“视线”,仍穿透雾障,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

符玉不敢久留。他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了左臂的伤口,又用最后一点清水冲洗了后背,敷上仅存的解毒药粉。一阵剧烈的灼痛后,溃烂的扩散似乎暂时止住了,但皮肤上那些黑点仍在,像一个个丑陋的烙印。

他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瘸。肩伤、新伤、体力透支、还有那股侵入骨髓的阴寒气息,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可他还是咬着牙,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彻底远离哑子谷,找到一处相对干燥向阳的背风坡,才瘫坐下来,再也没力气动弹。

天色渐暗,寒风再起。

符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逐渐沉入山脊的夕阳。余晖将西天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牌。

灰扑扑的石料在手心里冰凉刺骨。借着最后的天光,他仔细打量上面的纹路——那不是地图,也不是符文,而是一幅极其简陋的图画:一座山,山谷里有一口潭,潭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举着一盏……灯?

灯?

符玉皱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那确实是盏灯的形状,灯芯处还刻了个小小的、类似火焰的符号。

守山人……举着灯?

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没力气再想。将石牌收回怀里,他蜷缩起身子,试图保存一点体温。左臂和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肩伤更是疼得钻心。而最可怕的,是那股阴寒的气息,仿佛已经渗进了五脏六腑,在血液里缓缓流淌。

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沾染了某种不祥的东西。

那黑色的淤泥,那诡异的潭水,那所谓的“地瘟”源头——这些东西,恐怕不是凡俗医术能治的。老石匠说得对,这病的根子不在人间。

可若不在人间,又在哪里?

师父……师父他知晓这些吗?他那身莫测的本事,是否与应对此类事物有关?他匆匆离开,不知所踪,是否也与此有关?

重重疑问压在心头,符玉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重。他原本只是想寻一个清净之地,赎己身之罪,觅师父踪迹。如今却一脚踏入了一个更加诡谲莫测、危险重重的漩涡中心。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哑子谷中的见闻。

那淤泥凝聚的怪物,那漆黑的潭水,那扭曲的团块……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南方的瘟疫,恐怕远非天灾,而是某种……超乎理解的、来自大地深处的“病变”。

若真是如此,朝廷的封锁、医者的药石、百姓的挣扎,在这场劫难面前,又能撑多久?

夜风吹过山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符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见过的面孔:落霞洼少年空洞的眼睛,河谷村老汉溃烂的手指,白石村老人混浊的恐惧……还有宫变那一夜,谢寻倒下的身影,孟柏舟嘶哑的哭喊,师父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这些面孔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不能就此退缩。

他对自己说。

瘟疫还在蔓延,百姓还在受苦。哑子谷中的恐怖景象,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必须有人去查明真相,找到应对之法,哪怕只是螳臂当车。

而师父……如果这世间真有人知晓如何应对这般诡谲之事,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师父风洲霁。寻找师父,与探查这诡异瘟疫的源头,两条路,在此刻彻底交汇在了一起。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更了解这些“超常”事物的人或记载。寻常村镇恐怕难以提供。或许,应该去更大的城镇,寻找古老的藏书楼、道观、甚至……某些隐世的家族或传承?

泉安……那个师父提及的、多竹、草药丰茂、民风淳朴的地方,是否也会受到这“地瘟”侵蚀?还是说,那里因为某种原因,得以幸免?甚至……那里就有应对之法?

符玉缓缓睁开眼。

夜色已深,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芒。远山如墨,近树如鬼。而南方,哑子谷的方向,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伤口,正缓缓渗出脓血,污染着这片土地。

他扶着岩石,艰难地站起身。

伤口还在疼,身体还在发冷,可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他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将哑子谷中沾染了诡异气息的外衫脱下,挖坑深埋。又换上一件干净的——虽然同样破旧,至少没有那股甜腥气。

然后,他处理伤口。左臂和后背的溃烂处,他用银针刺破,挤出暗沉近黑的脓血,那血粘稠得拉丝,落在泥土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敷上最后的解毒药粉,一阵灼痛后,黑点没有消失,但至少溃烂止住了。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东西已经侵入了他的身体,像一颗邪恶的种子,不知何时会发芽。

但此刻,别无选择。

休整了一夜,次日天未亮,符玉便再次上路。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转向东北,前往河阳府。那是南北交汇的大城,商旅往来,信息流通。他要去那里,寻找关于“地瘟”、“秽物”、“守山人”的蛛丝马迹,同时,也要更深入地打听“泉安”的消息。

晨雾弥漫,山路崎岖。

他背着轻了许多的行囊,一步步往山外走。肩上的伤,心中的罪,身体的异变,眼前的谜——都化作了驱使他前行的力量。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逃避或盲目赎罪的皇子傅时珩,也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医者仁心奔波救人的游医符玉。

他成了一个探秘者,一个试图在凡人视野之外、触及那可怖真相的孤独行者。

长路漫漫,前路未卜。

风吹过他消瘦却挺直的背影,卷起破旧的衣角,猎猎作响。远方,河阳府的轮廓还隐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之后,等待着他的到来,也等待着,将更多的谜团与挑战,展现在他的面前。

而他怀里的那块石牌,在晨光中泛着灰扑扑的光泽。

上面的图案——山,谷,潭,人,灯——如同一个古老的谜题,等待有人去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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