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二十七年冬
没有预兆中的暴雨惊雷,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将最后的天光也吞噬殆尽。风里裹着干燥的尘土气和隐约的、从极远处飘来的铁锈味。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西苑方向骤然冲天而起的火光,夹杂着混乱的呼喊与兵刃交击的锐响——傅临白动手了。他选择的地点并非宫城正门,而是从旧祭坛附近相对薄弱的防区突入,那里有他暗中经营的部分人马,更有他绝望中试图攫取的、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力量”所在。火光映亮了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那张继承了母亲美丽轮廓的脸上,此刻没有少年意气,只有被病痛和常年蛊毒侵蚀后的枯槁,以及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孤注一掷。
他其实清楚,单凭自己手中的力量,难以撼动傅时珩多年暗中积蓄的势力,更难以真正撼动乌洛卓根深蒂固的控制。但他等不了了。身体里日日夜夜万虫啃噬般的痛楚,母亲那永远带着审视与冰冷利用的眼神,还有那座象征着囚笼与绝望的宫殿……他受够了。这宫变,与其说是夺位,不如说是一场惨烈的、对自身命运最后的反抗与终结。他挥剑的手腕细瘦,剑招却带着不顾性命的狠厉,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积压在血肉骨髓里的所有苦痛、所有不甘,都随着鲜血泼洒出去。
火光迅速蔓延,喊杀声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引爆了整个皇城。几乎在西苑火起的同一时刻,早有准备的傅时珩部属从多个方向响应,他们甲胄鲜明,训练有素,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皇宫各处要地。傅时珩本人并未出现在最初的乱军中,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关键、足够“正当”的时机,也等待傅临白与可能存在的皇宫守军、乃至乌洛卓暗中力量先消耗一波。
皇城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宦官宫女惊惶奔逃,零星抵抗的侍卫很快被淹没,更多的则是茫然无措地缩在角落。乾元殿方向灯火通明,却诡异的安静,仿佛风暴的中心反而风平浪静。
傅临白是在通往乾元殿的最后一道宫门前被彻底合围的。他身边的人已所剩无几,个个带伤。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并不合身的轻甲,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鬼。他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针扎般的痛,那是蛊虫在兴奋地蠕动。他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甲胄森然的傅时珩部属,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上横陈的尸体和跃动的火光,眼中那簇疯狂的火苗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傅时珩终于出现了。他骑着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来到阵前。玄甲映着火光,面容沉凝,眼底是竭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属于胜利者的锐利与某种更深的灼热。他看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自幼病弱、几乎从未放在眼里的弟弟,看着他此刻狼狈濒死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但很快,这悲凉就被更强烈的、对那个位置的渴望所淹没。
“四弟,到此为止了。”傅时珩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傅临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沫。他的目光掠过傅时珩,望向更深沉的夜空,望向平宜宫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寂灭。他知道,他们大概从未指望他真能成功,他或许,从来都只是吸引火力的弃子,或者,一个试探的棋子。
他没有再抵抗,甚至扔掉了手中的剑。当傅时珩身边一名将领策马上前,长□□入他胸膛时,他竟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剧痛袭来,冰冷的金属贯穿身体,生命力飞速流逝。视野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草原辽阔的天空,看到了没有病痛、没有蛊毒、没有阴谋的另一个自己……最终,一切归于黑暗。他的身体软软倒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早已枯萎的叶子。终结了,这由痛苦与扭曲希望编织的一生。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一部分人欢欣鼓舞,一部分人兔死狐悲,而更多的人,在更大的混乱中无暇他顾。
谢寻是在乾元殿前的广场上“护驾”而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