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祭坛的地宫比想象中更幽深诡谲。依靠吴公对蛊气的敏锐追踪,以及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的线索,松绥清赶在乌洛卓的人完全破解禁制前,找到了那处被遗忘的密室。所谓的“血钥”,并非实体,而是一段融入了特定血脉气息的古老咒诀,以及一枚以圣女心头血淬炼的骨哨。乌洛卓大概未曾料到,这世上还有人对南疆古巫文与气息牵引之术如此熟稔。
密室不大,中央石台上只静静放着一只非金非玉的扁匣。匣身冰凉,刻满虫鸟草木的图腾,气息古朴而沉寂。松绥清没有立刻打开。他指尖抚过匣盖,巫力细如发丝般探入,确认并无附着恶毒的禁制或蛊虫后,才将其开启。
里面没有想象中惊世骇俗的秘宝或可怖的虫母,只有三卷以特殊兽皮硝制而成的古籍,边角已磨损,墨迹却是某种暗褐近黑的色泽,历经岁月而不褪。另有一小袋封存极好的各色矿石、干枯植物标本,以及几件造型奇古、用途不明的微小玉器。
松绥清快速翻阅了古籍。一卷记载南疆蛊术根本原理与诸多失传蛊虫的培育之法,一卷是各类解毒、控蛊、反制的巫咒与仪式,最后一卷则更像是札记,夹杂着地理星象、草药特性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预言片段。这便是南疆蛊术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传承。
他合上匣盖,将扁匣收入袖中特制的储物空间。地宫内残留的、被刻意唤醒的波动已然平息,乌洛卓的这条后路,算是断了。至于她是否会察觉,何时察觉,已非当下最紧要之事。
暮色沉得快,铅灰的云压着皇城的飞檐。白日那场细雪,入夜时堪堪停了,只在青瓦上积着薄薄一层,月光一照,泛出清冷冷的寒光。
谢府后园的暖阁,窗扉紧闭,炭火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偶尔毕剥一声,炸开几点细碎火星。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梅香——今晨新折的绿萼,插在案头天青釉瓶里,冷香混着炭火气,成了种温暖的静谧。
松绥清到得早。褪了沾寒气的大氅,只一身素白道袍,袖口银线松纹,坐在临窗棋枰前。指尖拈着墨玉棋子,对着空枰,眼神落在窗外虬曲的老梅枝上,雪沫簌簌滑落,无声。
脚步声轻响,谢寻引着孟柏舟进来。
谢寻今日着了月白圆领袍,外罩鸦青暗云纹氅衣,面色在暖阁光线下温润,唯眼底那抹倦色,如水墨氲开的淡青,融在笑意之后。他手中提着素面锡壶,壶嘴逸出白汽。
身侧的孟柏舟,一身墨蓝箭袖常服,领口翻出雪白风毛,衬得眉眼明亮。乌发如墨,鬓角沾几星未化的雪粒,添了些鲜活生气。他捧着红泥小炉,炉上煨着陶铫,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风”声。
“先生久等。”谢寻含笑致意,声音清润,“柏舟,非要在檐下瞧新结的冰棱,耽误了。”
孟柏舟将小炉小心放在铺锦垫的矮几上,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先生别听祈安编排我,分明是他自己看得入神,说那冰棱剔透,像前朝画里的‘玉筋垂’。”他语气轻快,带着惯常在谢寻面前才有的、毫无阴霾的亲昵,仿佛这沉沉冬夜、山雨欲来的皇城,都与他此刻的心情无关。
松绥清目光掠过孟柏舟毫无异色的发梢,颔首。“无妨。”
谢寻将锡壶置于炉边温着,取了茶具。是套素雅的甜白釉,胎薄如纸,灯火下透出温润光。他打开锦囊,倾出茶叶。并非名物,只是寻常炒青,叶形微卷,色泽苍绿,却有一股异常清冽的干香,混着极淡松针气息,在暖阁散开。
“不是什么好茶,”谢寻一边温杯烫盏,一边温言道,“是旧年手制的‘岁寒清’,收在陶罐里,前几日翻找旧物才见着,想着这个天,正好。”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不定,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孟柏舟凑近,鼻尖轻嗅:“好香!清清冷冷的,像雪后竹林。”他托着腮,看谢寻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是全然的信赖。“还是祈安会找好东西。”
松绥清接过茶盏。茶汤是极淡的琥珀色,澄澈见底。入口微涩,旋即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喉韵悠长,确如雪水沁过山石草木。暖意自喉间滑下,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因灵犀透而感知到的、萦绕谢寻周身的、平静之下的深海暗流。
“确是‘清’字当先。”松绥清评道,放下盏。
谢寻微微一笑,为自己和孟柏舟也斟上。“能入先生之口,便是它的造化了。”
孟柏舟捧着热茶,小口啜饮,满足地叹气。“暖和多了。”他目光转向棋枰,跃跃欲试,“先生,下一局?这几日我可琢磨了新招。”
谢寻却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臂,温声道:“茶需趁热细品,棋也待三盏过后再论不迟。你方才在外头闹了寒气,先暖一暖。”语气里是不着痕迹的关切。
孟柏舟“哦”一声,乖乖坐好,又抿口茶,目光在谢寻和松绥清之间转了转,忽而笑道:“这样真好,安安静静喝喝茶,赏赏花,说说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对美好时刻的留恋,“像以前在书院逃了课,躲到后山晒太阳一样。”
暖阁内静了一瞬。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过,掠起檐角残雪,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安宁。
谢寻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向孟柏舟,眼神深得像冬夜的潭水,水面映着暖阁灯火,底下却沉着太多东西。那目光在孟柏舟毫无阴翳的笑脸上停留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注满温和笑意。“是啊,”他轻声应和,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喑哑,“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