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绥清静静看着。灵犀透如冰镜,映出谢寻心湖之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广袤的忧伤,并非惊涛骇浪,而是月光照在深雪上的那种凉,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而孟柏舟,他的情绪干净得像窗外新雪,只有对此刻温暖的满足,对友人在侧的欢喜,以及对棋局的期待——浑然不觉身旁人眼中那深藏的、与这暖阁格格不入的凉意。
茶水续了又续。他们聊起孟柏舟新临的字帖,谢寻藏的山水孤本,松绥清提及的雪域风物。话题散漫而安全,避开了所有敏感字眼,宫阙、权谋、明日……都似被暖阁屏障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孟柏舟渐渐有些困倦,揉了揉眼睛,脑袋一点一点。谢寻见状,轻轻将他茶杯挪开,取过薄毯,为他盖在膝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乏了便歇会儿。”他低声道,语气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柏舟含糊应声,靠着软垫,竟真的合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睡颜安静,额发柔软贴着脸颊,全然信赖地沉浸在这片安宁里。
谢寻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一遍又一遍。暖阁内的光阴仿佛凝滞了,只有炭火无声燃烧,茶烟静静盘旋。
许久,谢寻才缓缓收回视线,看向窗外。月色透过窗纸,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晕。他唇角仍噙着那温润的弧度,眼神却空茫起来,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或即将永别的地方。
松绥清没有打扰这片寂静。他端起已微凉的茶,浅啜一口。茶汤里那最初的清甜早已褪尽,只余下草木经过霜雪后最本真的、微涩的底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寂的回香。
“这‘岁寒清’,”谢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语,“采制的那年冬,雪特别大。母亲说,茶叶吸饱了雪气,便格外寒清。”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如今再喝,总觉得……那年的雪,好像还没化完似的。”
语意渺渺,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孟柏舟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谢寻立刻收回飘远的目光,抬手替他掖了掖毯角,动作细致而专注。
松绥清放下茶杯。“茶尽,夜也深了。”他起身。
谢寻亦起身,没有挽留,只是躬身一礼。“学生送先生。”
松绥清摆手,目光扫过安睡的孟柏舟。“留步。”他取了氅衣,自行推开暖阁的门。
凛冽寒气夹杂雪沫,瞬间涌入,冲散了满室暖香茶烟。松绥清步入庭院,月色清冷如霜,照着满园积雪,一片素白。身后暖阁的灯火,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晕,将那两个身影——一个沉睡,一个静立凝望——剪成模糊的剪影。
他并未回头,径直走入深冬的夜色里。袖中那枚从旧祭坛得来的冰冷骨哨,贴着腕骨,传来细微的、蛊虫残骸般的寒意。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宫城方向的街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临街一家书肆的檐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浅青长衫,身形清瘦挺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绾,其余垂落肩背。他正微微仰头,看着书肆招牌旁一串在秋风里轻轻转动的古旧风铃,侧脸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疏淡,周身有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宁静气质。
微生挽月。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视线与松绥清在空中相接。
他的目光清澈平静,既无意外,也无探究,只是朝着松绥清的方向,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致意。
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偶然看见一位不算熟识的、曾有一面之缘的宫中之人。
随即,他便收回目光,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书肆深处,青衫一角在门内一闪,不见了踪影。
松绥清立在原地,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