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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风入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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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素白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转身,踏上来时的青石小径。

松林深处,雪光斑驳。

傅时珩走在回竹息苑的路上,脑海中还盘旋着方才的事。识海、巫医、定魂针……还有掌门的事……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蹲在松林间的小径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似乎在拨弄地上的积雪。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衫,衣裙略有些宽大,显得她愈发娇小。墨发梳成两个小小的髻,用青色发带系着,垂下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是一张极清秀的小脸,眉眼弯弯,杏眼灵动,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她看着傅时珩,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天真烂漫,带着几分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暖意。

傅时珩的脚步顿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宫变前的宫宴上,她抱着隋公公的腿喊“祖父”。拜师礼那日,她跑进崇文殿,送给“风洲先生”一个自己绣的荷包。

隋莹。

隋公公的养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隋莹见傅时珩愣住,歪了歪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朝他走近几步。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却又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师兄你好呀!”她开口,声音软糯清亮,“我叫隋莹,住在东边的‘裁云居’。你叫什么呀?”

傅时珩正要开口,袖中忽然一暖。

一道暗金色的细影探出头来,顺着他的手臂游上肩头,正是吴公。它昂起前半身,复眼在雪光中泛着幽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小丫头,又跑出来做什么?念丫头不是让你申时去找她认药材?”

隋莹眼睛一亮,欢呼着扑过来:“吴爷爷!你可算来找我啦!”

吴公从傅时珩肩上探出脑袋,触须轻摆,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老夫可没找你,是路过。”

“骗人!”隋莹跑到近前,仰着小脸,笑嘻嘻地看着它,“我去枕雪榭找松师兄,他说你出来了,我就一路找过来啦!”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打开,“你看,我做了新点心!桂花糕,还有枣泥酥,都给你留着呢!”

吴公顺着傅时珩的手臂滑下来,落到隋莹面前的雪地上,复眼眯了眯,傲娇地别过头:“老夫可不稀罕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隋莹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蹲下,把布包往它面前推了推:“尝尝嘛,我特意少放了糖。”

吴公低头嗅了嗅,片刻,终究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它嚼了嚼,慢吞吞地“嗯”了一声:“……还行。”

隋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递给傅时珩:“师兄,你也尝尝!”

傅时珩接过,唇角微微扬起。他看着面前这个毫无阴翳的小姑娘,又看看盘在雪地上、一副傲娇模样的老蜈蚣,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说不出的……暖。

“你常来找吴公?”他问。

“嗯!”隋莹点点头,蹲在吴公身边,小手轻轻抚过它暗金色的背甲,“吴爷爷可厉害了,知道好多事。它还给我讲故事,讲松师兄小时候的事呢!”

吴公哼了一声:“老夫那是看你无聊,随口说说罢了。”

隋莹吐吐舌头,又转头看向傅时珩,眼睛里亮晶晶的:“师兄,你是松师兄的徒弟吧?我见过你,在枕雪榭外面。松师兄可好啦,他教我认字,还给我带好吃的。”

傅时珩心头微动。

师父……也会做这些?

吴公吃完一块糕点,懒洋洋地开口:“丫头,凡间那些事,你都记着多少?”

隋莹歪着头想了想,眼神有些迷茫:“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有个老爷爷对我很好,他给我买糖吃,还带我放风筝。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松师兄把我带到这里,说以后就住这儿了。”

吴公点点头,没再问。

它重新爬上傅时珩的肩,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凡间再也没有蛊毒了。绥清都处理干净了——乌洛卓留下的那些阴损东西,该毁的毁,该封的封。往后世事更迭,只因人心,无关邪物。”

傅时珩心头微震。

只因人心,无关邪物。

他想起父皇的暴戾,想起自己被仇恨蒙蔽的那些日子。蛊毒只是火上浇油,根源,从来都在人心。

隋莹吃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站起身。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沫,抬头看向傅时珩,笑得眉眼弯弯:“吴爷爷,我得回去啦,念姐姐让我申时去找她。下次我再带好吃的来看你!”

吴公摆了摆触须:“去吧去吧。”

隋莹朝傅时珩挥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往松林深处跑去。淡青色的衣裙在雪光中一闪,很快消失在松影之间,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和几声隐约的笑语。

傅时珩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渐渐被雪覆盖的脚印,许久未动。

“时珩——!”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傅时珩转身,只见周去喧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身青碧长衫,外罩银灰鹤氅,腰间挂着那枚青玉环佩,整个人神采飞扬,脚下踏着积雪,走得虎虎生风。

“找你半天了!”周去喧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去枕雪榭了?松师兄教你什么了?”

“医术。”傅时珩道,“巫医。”

周去喧眼睛一亮:“巫医!那可是好东西!我听师父说,巫医能治神魂之伤,厉害得很!等你练成了也教教我。”他一把勾住傅时珩的肩膀,笑得露出那颗虎牙,“走走走,别闷头修炼了,跟我去膳堂!今儿有红烧灵兔,去晚了就没了!”

傅时珩被他拖着往前走,唇角微微扬起。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膳堂走去,穿过一片梅林时,周去喧忽然停下脚步,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诶,那边。”

傅时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梅林深处,一道月白身影正静静立着。是何漆谣。他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手中拈着一枝梅花,目光却望向远处——那个方向,正是枕雪榭的方向。

他的神色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像冬日的云层,厚重而压抑。

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与傅时珩视线相触的刹那,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身,不疾不徐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月白的衣角在梅林间一闪,很快消失在枝影交错间。

周去喧挠挠头:“他怎么一个人站那儿?怪怪的。”

傅时珩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想起小比那日,追忆盏中何漆谣的画面。

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那只被烤焦的小鸟,那个跪在血泊中剖出兄长灵脉的少年。还有最后那个画面——跪在无尽黑暗里,拼命伸着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点白光。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何漆谣。

不是那个总带着温和笑意的世家公子,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走吧。”傅时珩道,“再不去,红烧灵兔真没了。”

周去喧“哦”了一声,连忙跟上。

两人说笑着往膳堂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沫穿过枝叶,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梅树枝头,落在一切无声的地方。隋莹留下的脚印已被新雪覆去,何漆谣站立的位置只剩一片平整的白,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枕雪榭的院门依旧虚掩。

松绥清坐在窗前,泠弦琴横于膝上。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被雪覆盖的松林,暗红的眼眸里映着天光,也映着更深处、无人能及的幽暗。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悠悠荡开。

如雪落,如风过,如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沉入无边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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