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袭来,苍垣山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碎玉似的,落在枕雪榭外的松针上,积了浅浅一层白。松枝被压得微微弯下,风一过,便簌簌抖落一阵雪沫,落在院中的老梅枝头,与那几朵初绽的白梅融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傅时珩踩着积雪穿过松林时,天色刚亮透。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竹纹的外门弟子服——倒不是不知可换自己的衣裳,只是穿惯了,总觉得这身更自在。拜师已有数日,他也已步入金丹期,每日辰时来枕雪榭,松绥清教医术、剑术、丹药,偶尔也讲些符咒入门。那些在凡间时便零零碎碎学过的东西,如今从头梳理,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院门虚掩。他叩了两下,里面传来清冷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松绥清已在院中等着了。他今日一身素白长衫,墨发半束,腰间系着那赤红缎带,正立在梅树下,指尖拈着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梅。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傅时珩的月白弟子服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淡淡道:“坐。”
傅时珩在石案旁坐下。案上摆着茶具,还有一卷摊开的竹简。松绥清在他对面落座,斟了杯茶推过来,茶汤清亮,浮着几片松针。
“今日讲巫医。”松绥清开门见山,指尖点在竹简上。
傅时珩低头看去。竹简上绘着繁复的图纹,不是经脉,不是穴位,而是一些扭曲的、如同云雾般的线条,旁边以小字标注:识海、灵台、魂窍。
“你在凡间所治,多是外伤、风寒、疫病,皆属肉身之疾。”松绥清道,“巫医治的,是神魂之伤、记忆之乱、心念之障。”
傅时珩目光微凝。
“人有三魂七魄,居于识海。识海澄明,则神魂安定;识海受扰,则噩梦缠身、记忆错乱,甚至为外邪所侵。”松绥清继续道,“巫医之法,便是以灵力探入识海,涤荡其中淤滞的杂念、执念、怨念,使其重归清明。”
傅时珩静静听着,河阳府那些重症患者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后期神智昏聩、癫狂嘶吼、肢体异变,他一个也没能救回来。那时他日夜自责,总想着若是医术再精进些,若是再多寻些灵药,或许……
松绥清抬眸看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雪后的天光,却仿佛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不可。”
简洁得近乎冷硬。
傅时珩一怔。
“河阳府的魔气,尚未重到侵染识海的地步。”松绥清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那些重症患者,后期神智昏聩、肢体异变,是魔气在经脉血肉中肆虐过久,肉身崩溃所致。非识海之伤,乃肉身之劫。”
他顿了顿,看向傅时珩:“你那时救不回他们,与巫医无关。”
傅时珩沉默。
松绥清继续道:“你当时只是凡人,无灵力,无修为。魔气侵体,非药石可医。你能做的,是稳住轻症,拖延时日。那些重症患者,即便换了当世任何一位医道圣手,没有灵力,同样束手无策。”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清晰。
傅时珩垂下眼,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不是医术不精,不是不够努力。
是那时的他,本就触及不到那一层。
“弟子明白了。”他低声道。
松绥清看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巫医之法,需以神识为引,以灵力为针。”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三十六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身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每一根都刻着极细的符文,“此乃‘定魂针’,专用于识海。今日先教你如何感应识海,明日再讲如何施针。”
傅时珩接过玉盒,入手温凉。他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哟,小绥清,当师父当得还挺像模像样嘛!”
是画与眠的声音。
傅时珩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两道身影翩然而至。画与眠一袭赤红长袍,袍角绣着金线流云,手中转着一柄玉骨折扇,桃花眼弯成月牙,满脸促狭的笑意。他身侧是一身湖蓝长裙的念风衔,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纹,清冷的面容上此刻也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念风衔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画与眠边走边啧啧称奇:“不容易啊不容易,咱们苍垣山的小师弟居然又当上师父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跟那架泠弦琴过呢。”
“又”字咬得格外重。
念风衔走到梅树下,随手拈起一枝白梅把玩,浅笑道:“小画子这话说得不对,绥清这次不过是续上,算什么‘又’?”
“那可不一样!”画与眠一屁股在石案旁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凡间那次咱们没亲眼见着,这回可是实打实在眼皮子底下。绥清,说说,当师父什么感觉?”
松绥清面无表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与你何干?”
“怎么不相干!”画与眠一拍大腿,“我好歹是你师兄,关心师弟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从小到大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儿,谁能想到你还能收徒?”
念风衔在他身旁坐下,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码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傅时珩:“尝尝,刚做的。”
傅时珩接过,道了声谢。糕点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
画与眠也拿了一块,边吃边道:“师姐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可惜掌门不吃这些,不然送去明心堂,他肯定喜欢。”
他说得随意,只是顺口一提。
念风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极快地掠过松绥清。
松绥清垂眸,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对了,”画与眠继续道,“我今早去明心堂送东西,看见掌门了。他最近气色好像不如从前,面色又苍白了些。我问过师父,他说可能是最近事务繁忙,累着了。可我看那模样,不像光是累的……”
他说着,看向念风衔:“师姐,你也是掌门门下,最近见着他没?”
念风衔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见是见过,掌门向来清减,许是冬日畏寒。”
“是吗?”画与眠挠挠头,也没深想,又看向松绥清,“绥清,你隔三差五往明心堂跑,应该比我清楚。掌门到底怎么了?”
松绥清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师父身体无碍,想来是最近事务繁忙,操劳了。你不必多心。”
画与眠“哦”了一声,点点头,显然信了。
傅时珩却注意到,松绥清说这话时,念风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没有问。
有些事,若该他知道,师父自会说。
画与眠又絮叨了一会儿,聊了些小比后的琐事——谁家弟子又闹了什么笑话,谁又在演武坪出了糗。念风衔偶尔接几句,傅时珩静静听着,松绥清始终神色淡淡,只在画与眠说到某处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快,几乎看不出来。
画与眠说得口干舌燥,又灌了杯茶,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行了,不打扰你教徒弟了。师姐,咱们走吧,让这师徒俩清净清净。”
念风衔含笑起身,理了理裙摆,对傅时珩道:“改日来裁云居坐坐,我教你些小绥清都不会的剑法。”
傅时珩起身行礼:“多谢念师姐。”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画与眠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朝傅时珩挤眼:“好好学啊!你师父本事大着呢,别浪费了!”
念风衔拍了他一下,两人消失在松林深处,笑声渐渐远去。
院中重归寂静。
松绥清起身,走到梅树下,抬手轻轻拂去枝头积雪。雪沫落在他素白的袖口,很快化开,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方才讲到哪里?”他问。
“识海感应。”傅时珩起身走到他身侧。
松绥清微微颔首,转身看向他:“你神识不弱,感应识海应无大碍。闭上眼,凝神静气,试着将神识沉入眉心深处。”
傅时珩依言闭眼。
松绥清的声音继续传来,清冷而平静,像雪落在松针上,簌簌有声,却又不疾不徐:“识海如镜,初时浑浊,需以神识为帚,徐徐拂之。莫急,莫躁,让心神自然沉入。”
傅时珩照做。初时一片混沌,渐渐地,他感到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舒展——像是一潭静水,又像是一片虚空,无边无际,空空荡荡。
“可有感应?”
“有。”傅时珩道,“很空……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
“那是你的识海。”松绥清道,“日后修习巫医,便需以此海为基,探入他人识海,涤荡其中淤滞。记住,入他人识海,如入他人心扉,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永堕迷障。”
傅时珩睁眼,郑重道:“弟子谨记。”
松绥清看着他。那双暗红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也映着面前这张年轻而专注的脸。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屋内走。
“今日就到这。明日辰时,带剑来。”
傅时珩应下,目送他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