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风廊前,暮色已沉。
那方青铜追忆盏静置于乌木长案上,盏身云纹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幽暗的红。二十名弟子盘膝坐于三丈之外,神色各异。
掌门临南立于盏侧,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追忆问心,乃苍垣山旧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尘如镜,映照本心。尔等所见,皆为自己最深刻的记忆——或一瞬,或数景,皆由心发。旁人可观,不可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内心清明者,盏光澄澈;执念深重者,盏光浑浊。此关无胜负,却有高下。去吧。”
第一个弟子起身,走向那盏。
林昀走到盏前时,脚步还有些发飘。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上盏沿。
盏光亮起,浮现出一间小小的丹房。少年蹲在丹炉前,炉火正旺,他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炉盖“噗”地轻响,他慌忙揭开,里面躺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还冒着热气的丹药。他捧起来,傻笑出声。
画面边缘,隐约可见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探头张望。
盏光敛去,林昀挠着头回到原位,脸有些红。
姜悟觉淡淡道:“心性纯良,无甚杂念。甲等下。”
众人还沉浸在那片暖融融的橘黄色里,第二个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苏婉走得慢。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盏前时,她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
盏光亮起——那光不是明亮的,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压抑的暗黄。
画面中是一片龟裂的大地。枯死的庄稼成片倒伏,田埂边倒着几具无人收殓的尸骸。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飞鸟,只有风卷起干土,扑在人脸上生疼。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
一个少女蜷缩在路边的枯树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她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薄袄,那是她母亲临死前脱给她的。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死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双素白的靴子停在面前。她抬起头——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冷,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女子蹲下身,递过来一块干粮。
少女接过,狼吞虎咽。吃完后,她想道谢,却见那女子已经站起身,转身离去。她挣扎着爬起来,追了几步,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惨白的天光里。
后来她晕了过去。
画面一转。她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房间里很静,有淡淡的草木香。她低头看自己,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伤口也被包扎好了。
盏光缓缓熄灭。
苏婉收回手,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场中一片寂静,有弟子低低地吸了口气。
姜悟觉沉默片刻,道:“心有感恩,意志坚韧。甲等中。”
苏婉回到原位,始终没有抬头。有人偷偷看向观战台边的冬霖雪,那白衣女子神色清冷,眼底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第三个起身的是区逾尘。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步伐也稳。走到盏前,按上盏沿。
光芒亮起,冷白色的光,像冬夜的月光。
画面中是一座气派的宅院,红灯笼高悬,宾客满堂。那是中秋家宴。
少年区逾尘站在庭院角落,穿着簇新的衣裳,却没人理他。他望着正厅里觥筹交错的景象,嫡母正笑着给嫡兄夹菜,父亲摸着嫡兄的头,满眼慈爱。
有人经过他身边,是嫡兄的几个朋友。其中一个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庶出的也配来?”
嫡兄听见了,故意扬声道:“别这么说,好歹是自家兄弟。”然后转向区逾尘,笑得温文尔雅,“逾尘,给大家舞套剑助兴如何?”
区逾尘握紧拳头。
他知道这是羞辱。但嫡兄已经命人取了剑来,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剑,走到庭院中央,当真舞了一套剑。他舞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剑光如水,衣袂翻飞,赢得几个宾客频频点头。
收剑时,他额头有汗。
嫡兄拍手笑道:“好!果然有进步,再练几年,说不定能给府里当个护卫呢。”
满座哄笑。
区逾尘抬起头,看着嫡兄那张笑脸,冷冷道:“护卫也比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强。”
笑声戛然而止。
嫡兄脸色骤变。父亲猛地拍案而起:“放肆!怎敢对兄长无礼!”
区逾尘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嫡母假惺惺的劝慰,看着满座宾客各异的目光。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灯火,甚至都比不上那月光温暖。
画面一转。他被罚跪在祠堂里,膝盖下的青砖又冷又硬。他望着祖宗牌位,嘴角却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废物?”他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谁是废物。”
画面消散。
区逾尘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走回原位。没有人说话。
姜悟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心性孤高,有傲骨,然易偏激。乙等上。”
区逾尘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他始终没有看任何人。
周去喧是第四个。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走之前还回头冲傅时珩挤了挤眼。那模样不像去问心,倒像去赴宴。走到盏前,他大大咧咧地把手往盏沿上一按。
光芒亮起,是暖融融的橘黄色。
画面中是一个小小的后山。一个四五岁的胖娃娃正撅着屁股往树上爬,树杈上有个鸟窝。他够啊够,终于够到了——然后“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他摔下来,吓得闭紧眼。
却没摔着。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他睁开眼,看见父亲那张板着的脸。父亲把他放下地,正要训斥,他先咧嘴笑了:“爹,你轻功真好!”
父亲愣了一下,脸上的严厉绷不住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果递给他。
“下不为例。”
娃娃接过糖果,含在嘴里,眼睛弯成月牙。
画面淡去。
周去喧回到原位,脸上还带着笑。
姜悟觉难得嘴角微微扬起:“赤子之心,无忧无虑。甲等下。”
第五个是何漆谣。
他起身时,步伐平稳,面色如常,下颌线绷得极紧,像在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暗潮。但傅时珩注意到,他走到盏前时,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轻得近乎窒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盏沿上方片刻,才终于重重按了上去。
盏光缓缓亮起——起初是暗沉的赤褐,像凝固风干的血,又像黄昏最后一抹被乌云吞尽的残阳,沉郁、压抑,带着化不开的阴冷,一点点漫开,将免风廊前的暮色都压得更沉。
画面缓缓展开。
是何府最偏僻阴冷的偏院,墙皮斑驳脱落,墙角生着暗绿的霉斑,连阳光都吝啬照入。瘦弱的少年何漆谣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墙根,身上的旧衣洗得发白、磨出破洞,寒风从破口钻进去,冻得他瑟瑟发抖,却依旧把一只陈旧的小木匣死死抱在怀里,抱得指节发白。
匣中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支素玉簪,玉质普通,无纹无饰,不值半分银钱,却是母亲临终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他的手塞进他掌心的。簪身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是他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偏院的死寂。
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何府嫡子,天之骄子何怀朔。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底却盛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暴戾,像一头被宠坏的、肆意践踏弱小的猛兽。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缩着,原来是我们何府的小废物。”何怀朔嗤笑一声,脚步停在何漆谣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又抱着那破簪子哭呢?给我看看,是什么稀世宝贝,让你藏得这么紧。”
何漆谣死死抿着唇,将木匣往怀里更紧地缩了缩,摇着头,一声不吭。
反抗在何怀朔眼里,便是最大的挑衅。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两个跟班立刻狞笑着上前,像抓小鸡一般揪住何漆谣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按在墙上。少年瘦弱的身躯根本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木匣被粗暴掰开,那支素玉簪“嗒”地一声,落在何怀朔掌心。
何怀朔拈起玉簪,在指尖随意颠了颠,瞥了一眼,嘴角的讥讽更甚:“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块破石头。也值得你当个命根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随手一抛。
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台阶上。
“啪——”
一声脆响,刺耳惊心。
那支母亲留给他的玉簪,应声断成两截,雪白的断口锋利如刃,像一道剜心的伤口。
何漆谣猛地挣脱钳制,疯了一般扑过去,双膝重重磕在石阶上,破皮渗血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捧起两截断簪,冰凉的玉片硌着掌心,也硌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没有哭,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兽濒死般的闷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何怀朔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背轻佻地拍了拍他惨白的脸,语气轻慢又残忍:“废物就是废物,连一支破簪子都护不住。灵脉残缺,修为低微,也配姓何?也配活在何府?”
周围的仆从侍立在旁,低着头,陪着谄媚的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没有一个人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在这座宅院里,庶出、残缺、无用,便是原罪。
画面一转。
是何府最阴暗潮湿的柴房。
少年何漆谣在柴堆角落,发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鸟。它翅膀折断,羽毛凌乱,小小的身体冻得僵硬,奄奄一息,像极了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小鸟捧进掌心,那点温热的重量,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慰藉。他扯下自己衣摆上仅存的一块干净破布,笨拙又轻柔地为小鸟包扎断翅,每天偷偷省下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吃食,一点点喂给它。
他给小鸟取名阿青。
阿青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不会嘲笑他、不会欺辱他、不会抛弃他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青的伤渐渐痊愈,能在他手心跳动,能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小小的翅膀扑棱着,带来片刻的生机与温暖。何漆谣摸着它柔软的羽毛,眼底第一次泛起浅淡的光,轻声呢喃:“阿青,再等几日,你就能飞了。飞得远远的,离开这里,别再让人抓住,别再受半点苦。”
那天夜里,他抱着柴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嘴角甚至轻轻弯起,带着一点微弱的、近乎奢侈的笑意。
他以为,苦难终于要停下了。
却不知,深渊才刚刚张开嘴。
第二日天刚亮,何漆谣揉着眼睛推开柴房门。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焦糊刺鼻的肉香。
他抬眼望去,心脏骤然骤停。
院子中央,何怀朔正和几个跟班蹲在火堆旁嬉闹。火上架着一根枯枝,枯枝上,串着一只光秃秃、焦黑的小鸟。羽毛被烧得干干净净,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曾经灵动的翅膀,如今只剩两截焦黑的骨头。
是阿青。
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唯一的光。
何怀朔回头,看见僵在原地的何漆谣,咧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哟,这不是你的小宠物吗?兄弟们馋了,我就顺手拿来烤了。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肉太少了,不够塞牙缝的。”
何漆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看着那只焦黑的小鸟,看着那对曾经在他手心跳动、他盼着它高飞的翅膀,如今变成了炭火上的残骸。那些微弱的、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狠狠踩碎,烧成灰烬。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慢慢、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与焦黑的灰烬混在一起。
痛吗?
痛。
痛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碎,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比起身体的痛,心底那道被反复撕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画面再转。
是何府正厅,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那一日,何怀朔向苍垣山松绥清下战书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世家圈。赌注狠绝——败者,废去全部修为,永无翻身之日。何府门前车马如龙,洛家、孟家、周家,所有与何家交好的世家权贵,尽数到场,人人都等着看一场扬名立万的好戏。
正厅中央设着两张琴案。一张空寂,一张端坐意气风发的何怀朔。他身着崭新锦袍,玉冠束发,面容骄矜,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妄与志得意满,仿佛胜局已定。
何家家主立在厅侧,眉头紧锁,面露忧色。他快步走到何怀朔身边,压低声音急劝:“怀朔,苍垣山松绥清乃是百年难遇的冰灵根天才,不可轻敌,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何怀朔嗤笑一声,声音扬得极高,故意让满厅宾客都听得清楚:“父亲多虑了!不过是个比我小一岁的黄口小儿,所谓天才,不过是苍垣山用天材地宝堆出来的花架子!今日,我便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琴修!”
周围宾客立刻附和哄笑,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何公子金丹初期修为实打实,那松绥清定不是对手!”
“变异灵根又如何?不过虚有其表!”
“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怕了,不敢应战了吧!”
何怀朔扬手,意气风发:“诸位稍安勿躁,苍垣山天才架子大,咱们等得起!”
满厅哄笑,刺耳至极。
何漆谣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像一抹无人看见的幽魂。
他望着厅中央那个众星捧月、不可一世的身影,望着那些谄媚逢迎的面孔,心底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个疯狂滋长的念头——等着,等那个人来。等他亲手撕碎这一切虚假的荣光。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松绥清赢。
他想亲眼看看,何怀朔那张狂妄的脸,会如何从云端跌入泥沼。
日头渐渐升高,议论声越来越躁。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极轻、极清、极冷的脚步声。
轻得像雪落,清得像山风,冷得像冰刃。
满厅喧嚣,瞬间一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白衣胜雪,衣摆墨染如夜,长发半束,赤红缎带自腰际垂落,随风轻拂。他面容清冷绝俗,眉眼如画,一双暗红眼眸淡淡扫过厅中众人,目光淡漠疏离,仿佛这满厅权贵、满堂喧嚣,于他而言,皆为尘土。
他缓步走入,目不斜视,周身萦绕着一缕清冽如雪的气息——像苍垣山巅终年不化的寒冰,像万里长空最干净的风,干净、耀眼、不容亵渎。
何漆谣躲在廊柱后,只看见那道白衣身影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清冽的气息拂过鼻尖,他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松绥清走到空着的琴案前,静静落座。
身姿挺拔,气质绝尘,与满厅的浮躁谄媚,格格不入。
何怀朔站起身,扬着下巴,语气倨傲:“你就是松绥清?”
松绥清没有抬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眸,指尖极轻地拂过琴弦,动作慢而优雅,却带着一种凌驾一切的漠然。
被无视的屈辱,让何怀朔脸色骤变。他冷哼一声,重重坐回琴前,双手按上琴弦,周身灵力暴涨,青色灵力如狂风般席卷厅内。
“今日,便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是真正的天才!”
琴音骤起!
何怀朔的琴音狂暴、凌厉、咄咄逼人,如狂风骤雨,如万马奔腾,层层叠叠的青色音波在厅中激荡冲撞,最终凝聚成一株巨大无比的翠柳——那是他引以为傲的绝杀技“蒙茸”,由无数锋利音刃交织而成,杀机毕露,携雷霆万钧之势,朝松绥清当头压下!
厅中众人屏息凝神,有识货者失声惊呼:“此招威力绝伦,金丹期难以接下!”
何怀朔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笑。
就在此时。
松绥清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随手拨弄,慢得像是漫不经心。
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
“铮——”
那声音不大,却清冽穿云,刺破所有喧嚣,穿透狂暴音浪,击碎那株巨大的翠柳,直直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一瞬之间。
“蒙茸”轰然崩碎!
无数青色光点炸裂,如烟花四散,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何怀朔的琴弦根根崩断,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盘龙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前地面。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何怀朔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抬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是极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声音嘶哑破碎:“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松绥清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何怀朔一眼,没有看满厅震惊的宾客,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是转身,白衣翻飞,朝门外走去,背影清冷,决绝,不染半分尘埃。
何漆谣依旧躲在廊柱后。
他看着那道身影再次从自己面前走过,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暗红眼眸,无悲无喜,淡漠如冰。
可就在经过他身侧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极快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短得像错觉,轻得像风。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何漆谣心底终年不散的黑暗。
那一刻,他看见了光。
真正的、唯一的、救赎般的光。
松绥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何漆谣站在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血液奔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干净、这样强大、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抓住那道光。
哪怕,只是远远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