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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临江仙·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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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风廊前,暮色已沉。

那方青铜追忆盏静置于乌木长案上,盏身云纹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幽暗的红。二十名弟子盘膝坐于三丈之外,神色各异。

掌门临南立于盏侧,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追忆问心,乃苍垣山旧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尘如镜,映照本心。尔等所见,皆为自己最深刻的记忆——或一瞬,或数景,皆由心发。旁人可观,不可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内心清明者,盏光澄澈;执念深重者,盏光浑浊。此关无胜负,却有高下。去吧。”

第一个弟子起身,走向那盏。

林昀走到盏前时,脚步还有些发飘。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上盏沿。

盏光亮起,浮现出一间小小的丹房。少年蹲在丹炉前,炉火正旺,他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炉盖“噗”地轻响,他慌忙揭开,里面躺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还冒着热气的丹药。他捧起来,傻笑出声。

画面边缘,隐约可见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探头张望。

盏光敛去,林昀挠着头回到原位,脸有些红。

姜悟觉淡淡道:“心性纯良,无甚杂念。甲等下。”

众人还沉浸在那片暖融融的橘黄色里,第二个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苏婉走得慢。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盏前时,她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

盏光亮起——那光不是明亮的,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压抑的暗黄。

画面中是一片龟裂的大地。枯死的庄稼成片倒伏,田埂边倒着几具无人收殓的尸骸。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飞鸟,只有风卷起干土,扑在人脸上生疼。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

一个少女蜷缩在路边的枯树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她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薄袄,那是她母亲临死前脱给她的。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死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双素白的靴子停在面前。她抬起头——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冷,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女子蹲下身,递过来一块干粮。

少女接过,狼吞虎咽。吃完后,她想道谢,却见那女子已经站起身,转身离去。她挣扎着爬起来,追了几步,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惨白的天光里。

后来她晕了过去。

画面一转。她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房间里很静,有淡淡的草木香。她低头看自己,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伤口也被包扎好了。

盏光缓缓熄灭。

苏婉收回手,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场中一片寂静,有弟子低低地吸了口气。

姜悟觉沉默片刻,道:“心有感恩,意志坚韧。甲等中。”

苏婉回到原位,始终没有抬头。有人偷偷看向观战台边的冬霖雪,那白衣女子神色清冷,眼底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第三个起身的是区逾尘。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步伐也稳。走到盏前,按上盏沿。

光芒亮起,冷白色的光,像冬夜的月光。

画面中是一座气派的宅院,红灯笼高悬,宾客满堂。那是中秋家宴。

少年区逾尘站在庭院角落,穿着簇新的衣裳,却没人理他。他望着正厅里觥筹交错的景象,嫡母正笑着给嫡兄夹菜,父亲摸着嫡兄的头,满眼慈爱。

有人经过他身边,是嫡兄的几个朋友。其中一个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庶出的也配来?”

嫡兄听见了,故意扬声道:“别这么说,好歹是自家兄弟。”然后转向区逾尘,笑得温文尔雅,“逾尘,给大家舞套剑助兴如何?”

区逾尘握紧拳头。

他知道这是羞辱。但嫡兄已经命人取了剑来,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剑,走到庭院中央,当真舞了一套剑。他舞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剑光如水,衣袂翻飞,赢得几个宾客频频点头。

收剑时,他额头有汗。

嫡兄拍手笑道:“好!果然有进步,再练几年,说不定能给府里当个护卫呢。”

满座哄笑。

区逾尘抬起头,看着嫡兄那张笑脸,冷冷道:“护卫也比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强。”

笑声戛然而止。

嫡兄脸色骤变。父亲猛地拍案而起:“放肆!怎敢对兄长无礼!”

区逾尘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嫡母假惺惺的劝慰,看着满座宾客各异的目光。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灯火,甚至都比不上那月光温暖。

画面一转。他被罚跪在祠堂里,膝盖下的青砖又冷又硬。他望着祖宗牌位,嘴角却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废物?”他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谁是废物。”

画面消散。

区逾尘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走回原位。没有人说话。

姜悟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心性孤高,有傲骨,然易偏激。乙等上。”

区逾尘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他始终没有看任何人。

周去喧是第四个。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走之前还回头冲傅时珩挤了挤眼。那模样不像去问心,倒像去赴宴。走到盏前,他大大咧咧地把手往盏沿上一按。

光芒亮起,是暖融融的橘黄色。

画面中是一个小小的后山。一个四五岁的胖娃娃正撅着屁股往树上爬,树杈上有个鸟窝。他够啊够,终于够到了——然后“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他摔下来,吓得闭紧眼。

却没摔着。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他睁开眼,看见父亲那张板着的脸。父亲把他放下地,正要训斥,他先咧嘴笑了:“爹,你轻功真好!”

父亲愣了一下,脸上的严厉绷不住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果递给他。

“下不为例。”

娃娃接过糖果,含在嘴里,眼睛弯成月牙。

画面淡去。

周去喧回到原位,脸上还带着笑。

姜悟觉难得嘴角微微扬起:“赤子之心,无忧无虑。甲等下。”

第五个是何漆谣。

他起身时,步伐平稳,面色如常,下颌线绷得极紧,像在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暗潮。但傅时珩注意到,他走到盏前时,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轻得近乎窒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盏沿上方片刻,才终于重重按了上去。

盏光缓缓亮起——起初是暗沉的赤褐,像凝固风干的血,又像黄昏最后一抹被乌云吞尽的残阳,沉郁、压抑,带着化不开的阴冷,一点点漫开,将免风廊前的暮色都压得更沉。

画面缓缓展开。

是何府最偏僻阴冷的偏院,墙皮斑驳脱落,墙角生着暗绿的霉斑,连阳光都吝啬照入。瘦弱的少年何漆谣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墙根,身上的旧衣洗得发白、磨出破洞,寒风从破口钻进去,冻得他瑟瑟发抖,却依旧把一只陈旧的小木匣死死抱在怀里,抱得指节发白。

匣中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支素玉簪,玉质普通,无纹无饰,不值半分银钱,却是母亲临终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他的手塞进他掌心的。簪身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是他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偏院的死寂。

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何府嫡子,天之骄子何怀朔。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底却盛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暴戾,像一头被宠坏的、肆意践踏弱小的猛兽。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缩着,原来是我们何府的小废物。”何怀朔嗤笑一声,脚步停在何漆谣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又抱着那破簪子哭呢?给我看看,是什么稀世宝贝,让你藏得这么紧。”

何漆谣死死抿着唇,将木匣往怀里更紧地缩了缩,摇着头,一声不吭。

反抗在何怀朔眼里,便是最大的挑衅。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两个跟班立刻狞笑着上前,像抓小鸡一般揪住何漆谣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按在墙上。少年瘦弱的身躯根本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木匣被粗暴掰开,那支素玉簪“嗒”地一声,落在何怀朔掌心。

何怀朔拈起玉簪,在指尖随意颠了颠,瞥了一眼,嘴角的讥讽更甚:“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块破石头。也值得你当个命根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随手一抛。

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台阶上。

“啪——”

一声脆响,刺耳惊心。

那支母亲留给他的玉簪,应声断成两截,雪白的断口锋利如刃,像一道剜心的伤口。

何漆谣猛地挣脱钳制,疯了一般扑过去,双膝重重磕在石阶上,破皮渗血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捧起两截断簪,冰凉的玉片硌着掌心,也硌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没有哭,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兽濒死般的闷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何怀朔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背轻佻地拍了拍他惨白的脸,语气轻慢又残忍:“废物就是废物,连一支破簪子都护不住。灵脉残缺,修为低微,也配姓何?也配活在何府?”

周围的仆从侍立在旁,低着头,陪着谄媚的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没有一个人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在这座宅院里,庶出、残缺、无用,便是原罪。

画面一转。

是何府最阴暗潮湿的柴房。

少年何漆谣在柴堆角落,发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鸟。它翅膀折断,羽毛凌乱,小小的身体冻得僵硬,奄奄一息,像极了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小鸟捧进掌心,那点温热的重量,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慰藉。他扯下自己衣摆上仅存的一块干净破布,笨拙又轻柔地为小鸟包扎断翅,每天偷偷省下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吃食,一点点喂给它。

他给小鸟取名阿青。

阿青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不会嘲笑他、不会欺辱他、不会抛弃他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青的伤渐渐痊愈,能在他手心跳动,能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小小的翅膀扑棱着,带来片刻的生机与温暖。何漆谣摸着它柔软的羽毛,眼底第一次泛起浅淡的光,轻声呢喃:“阿青,再等几日,你就能飞了。飞得远远的,离开这里,别再让人抓住,别再受半点苦。”

那天夜里,他抱着柴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嘴角甚至轻轻弯起,带着一点微弱的、近乎奢侈的笑意。

他以为,苦难终于要停下了。

却不知,深渊才刚刚张开嘴。

第二日天刚亮,何漆谣揉着眼睛推开柴房门。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焦糊刺鼻的肉香。

他抬眼望去,心脏骤然骤停。

院子中央,何怀朔正和几个跟班蹲在火堆旁嬉闹。火上架着一根枯枝,枯枝上,串着一只光秃秃、焦黑的小鸟。羽毛被烧得干干净净,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曾经灵动的翅膀,如今只剩两截焦黑的骨头。

是阿青。

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唯一的光。

何怀朔回头,看见僵在原地的何漆谣,咧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哟,这不是你的小宠物吗?兄弟们馋了,我就顺手拿来烤了。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肉太少了,不够塞牙缝的。”

何漆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看着那只焦黑的小鸟,看着那对曾经在他手心跳动、他盼着它高飞的翅膀,如今变成了炭火上的残骸。那些微弱的、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狠狠踩碎,烧成灰烬。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慢慢、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与焦黑的灰烬混在一起。

痛吗?

痛。

痛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碎,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比起身体的痛,心底那道被反复撕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画面再转。

是何府正厅,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那一日,何怀朔向苍垣山松绥清下战书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世家圈。赌注狠绝——败者,废去全部修为,永无翻身之日。何府门前车马如龙,洛家、孟家、周家,所有与何家交好的世家权贵,尽数到场,人人都等着看一场扬名立万的好戏。

正厅中央设着两张琴案。一张空寂,一张端坐意气风发的何怀朔。他身着崭新锦袍,玉冠束发,面容骄矜,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妄与志得意满,仿佛胜局已定。

何家家主立在厅侧,眉头紧锁,面露忧色。他快步走到何怀朔身边,压低声音急劝:“怀朔,苍垣山松绥清乃是百年难遇的冰灵根天才,不可轻敌,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何怀朔嗤笑一声,声音扬得极高,故意让满厅宾客都听得清楚:“父亲多虑了!不过是个比我小一岁的黄口小儿,所谓天才,不过是苍垣山用天材地宝堆出来的花架子!今日,我便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琴修!”

周围宾客立刻附和哄笑,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何公子金丹初期修为实打实,那松绥清定不是对手!”

“变异灵根又如何?不过虚有其表!”

“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怕了,不敢应战了吧!”

何怀朔扬手,意气风发:“诸位稍安勿躁,苍垣山天才架子大,咱们等得起!”

满厅哄笑,刺耳至极。

何漆谣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像一抹无人看见的幽魂。

他望着厅中央那个众星捧月、不可一世的身影,望着那些谄媚逢迎的面孔,心底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个疯狂滋长的念头——等着,等那个人来。等他亲手撕碎这一切虚假的荣光。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松绥清赢。

他想亲眼看看,何怀朔那张狂妄的脸,会如何从云端跌入泥沼。

日头渐渐升高,议论声越来越躁。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极轻、极清、极冷的脚步声。

轻得像雪落,清得像山风,冷得像冰刃。

满厅喧嚣,瞬间一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白衣胜雪,衣摆墨染如夜,长发半束,赤红缎带自腰际垂落,随风轻拂。他面容清冷绝俗,眉眼如画,一双暗红眼眸淡淡扫过厅中众人,目光淡漠疏离,仿佛这满厅权贵、满堂喧嚣,于他而言,皆为尘土。

他缓步走入,目不斜视,周身萦绕着一缕清冽如雪的气息——像苍垣山巅终年不化的寒冰,像万里长空最干净的风,干净、耀眼、不容亵渎。

何漆谣躲在廊柱后,只看见那道白衣身影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清冽的气息拂过鼻尖,他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松绥清走到空着的琴案前,静静落座。

身姿挺拔,气质绝尘,与满厅的浮躁谄媚,格格不入。

何怀朔站起身,扬着下巴,语气倨傲:“你就是松绥清?”

松绥清没有抬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眸,指尖极轻地拂过琴弦,动作慢而优雅,却带着一种凌驾一切的漠然。

被无视的屈辱,让何怀朔脸色骤变。他冷哼一声,重重坐回琴前,双手按上琴弦,周身灵力暴涨,青色灵力如狂风般席卷厅内。

“今日,便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是真正的天才!”

琴音骤起!

何怀朔的琴音狂暴、凌厉、咄咄逼人,如狂风骤雨,如万马奔腾,层层叠叠的青色音波在厅中激荡冲撞,最终凝聚成一株巨大无比的翠柳——那是他引以为傲的绝杀技“蒙茸”,由无数锋利音刃交织而成,杀机毕露,携雷霆万钧之势,朝松绥清当头压下!

厅中众人屏息凝神,有识货者失声惊呼:“此招威力绝伦,金丹期难以接下!”

何怀朔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笑。

就在此时。

松绥清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随手拨弄,慢得像是漫不经心。

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

“铮——”

那声音不大,却清冽穿云,刺破所有喧嚣,穿透狂暴音浪,击碎那株巨大的翠柳,直直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一瞬之间。

“蒙茸”轰然崩碎!

无数青色光点炸裂,如烟花四散,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何怀朔的琴弦根根崩断,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盘龙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前地面。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何怀朔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抬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是极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声音嘶哑破碎:“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松绥清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何怀朔一眼,没有看满厅震惊的宾客,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是转身,白衣翻飞,朝门外走去,背影清冷,决绝,不染半分尘埃。

何漆谣依旧躲在廊柱后。

他看着那道身影再次从自己面前走过,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暗红眼眸,无悲无喜,淡漠如冰。

可就在经过他身侧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极快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短得像错觉,轻得像风。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何漆谣心底终年不散的黑暗。

那一刻,他看见了光。

真正的、唯一的、救赎般的光。

松绥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何漆谣站在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血液奔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干净、这样强大、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抓住那道光。

哪怕,只是远远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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