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急剧变换,坠入无边黑暗。
何府后园,深夜,寒风吹彻。
柴房的破门被一脚踹开。
曾经不可一世的何怀朔,此刻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修为被废,丹田破碎,像一条丧家之犬。他的母亲因他战败急火攻心,一命呜呼,树倒猢狲散,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如今见了他,只会啐上一口。
看见何漆谣走进来,何怀朔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望。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出鲜血,声音卑微又恐惧:“漆谣……弟弟……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放过我……”
他哭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何漆谣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践踏他尊严、摔碎他母亲遗物、烤死他唯一朋友的兄长。
看着这个把他推入地狱、让他活在无尽黑暗里的恶魔。
那些年的鞭挞、羞辱、孤独、绝望,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哭泣,那些被踩进泥里的尊严,那些碎在心底的希望……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化作滔天恨意,席卷全身。
他想起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想起那只焦黑的小鸟阿青。
想起偏院里的寒冷,柴房里的孤寂,正厅里的嘲讽。
想起自己灵脉残缺,被骂作废物,被全世界抛弃。
恨。
蚀骨焚心的恨。
何漆谣缓缓蹲下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冷得像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你不是说,我是废物吗?”
“你不是说,我灵脉残缺,不配姓何吗?”
何怀朔浑身发抖,拼命摇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何漆谣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绝望,泪水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混着心底的血,一起淌下。
“晚了。”
一字一顿。
短刀,骤然落下!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夜的寂静。
鲜血喷溅,染红了何漆谣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眼前的一切。他眼神疯狂,动作狠绝,生生剖开何怀朔的丹田,将那根完好无损、灵韵充盈的灵脉,一点点挖了出来。
他要变强。
他要不再被欺辱。
他要抓住那道光。
他将那根灵脉,强行补入自己残缺的经脉之中。
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筋骨寸断,神魂撕裂。他死死咬着牙,冷汗浸透衣衫,浑身抽搐,却硬生生扛了下来。
忍了这么多年。
痛了这么多年。
等的,就是这一天。
何怀朔在剧痛中昏死过去,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
何漆谣跪在一片猩红之中,双手沾满鲜血,眼神空洞又疯狂,嘴里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这是你欠我的……合该补给我……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画面剧烈颤抖,扭曲、模糊,坠入无边梦魇。
最后的画面。
他跪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四周,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何怀朔濒死的脸、何母怨恨的眼、那些欺辱他的仆从、那些冷眼旁观的族人……一张张脸,狰狞可怖,围着他,嘶吼着,诅咒着,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他拼命往前爬,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只想逃离这无尽的黑暗与怨毒。
就在前方。
一点白光,刺破黑暗。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静静立在光里,清冽、干净、耀眼。
何漆谣疯了一般伸出手,指尖颤抖,拼命想要抓住那缕白光,想要抓住那个人。
“等等我——”
“不要走——”
“求您……”
可松绥清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转身。
白衣翻飞,渐行渐远。
那道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雾色之中。
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何漆谣跪倒在地,再也撑不住,放声嘶嚎,哭声绝望、破碎、撕心裂肺,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在地狱里,永无归途。
盏光,骤然熄灭。
免风廊前,死一般的寂静。
何漆谣站在追忆盏前,浑身剧烈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画面中的疯狂与绝望。泪水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盏光早已敛去,他却仍按着盏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没有人说话。
有弟子低下头,不敢看他。有弟子别过脸,不忍再看。周去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悟觉沉默了很久很久。
“……心有执念,手段狠辣。”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然根源可悯,心魔已生。丙等上。需警惕,莫入歧途。”
何漆谣松开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原位。没有人敢和他说话。
他坐下时,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第六个是傅时珩。
他起身时,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包括何漆谣。
何漆谣抬起头,望着那道走向追忆盏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刚刚把自己的全部过往剖开给人看,那些扭曲的、疯狂的、肮脏的东西,此刻还在他心头翻涌。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松绥清亲自带回山的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凭什么这个人能站在那道光旁边。
傅时珩在盏前站定。
他抬起手,按上冰凉的盏沿。
灵力注入一瞬,盏身泛起淡淡银辉——不刺眼,却沉如千钧,似压着半生悲欢与血泪。
画面缓缓浮现。
铅灰色的天空,低得快要压垮宫阙。火光冲天,染红半壁夜色,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作一团,如万千冤魂嘶吼。
画面一转。
一个人倒在血泊中。那是傅临白。他穿着染血的轻甲,面色苍白如纸,眼睛却望着天空,空洞的眼眶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解脱的平静。他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傅时珩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剑,剑尖滴着血。
画面再转。
乾元殿前的广场。
盘龙柱旁,一个人靠着柱子,滑坐在地。雾蓝长衫已被鲜血浸透,在火光下呈现出刺目的暗红。
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轻阖,唇角却凝固着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傅时珩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
冰凉。
什么都没有。
他抱住那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画面中,周去喧愣住了。
他没见过那个人,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看着傅时珩跪在血泊中,抱着那具尸体哭得浑身颤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后来死了。他哭了好几天。
可傅时珩哭的,比那要痛得多。
周去喧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衣摆。
画面又一转。
是师父的背影。
断剑贯体而入的剧痛,肩胛处鲜血涌出。傅时珩踉跄着抬头,看见师父转过身来。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一片漠然。不是愤怒,不是失望——像看一个陌生人。
师父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素白衣袂翻飞,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他伸出手,想喊“师父”,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画面再转。
哑子谷。
灰黑色的雾障翻涌,漆黑的潭水如死镜。傅时珩浑身是伤,左臂溃烂处触目惊心,他在雾气中拼命奔逃,身后是蠕动的黑色淤泥,是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怪物。
画面急速掠过:他摔倒,他爬起,他往身后洒出雄黄粉和烈酒,嗤啦的腐蚀声,怪物的嘶鸣。
然后是一片荒芜的山野,他瘫倒在枯树下,眼神涣散,濒临死亡。
一袭红衣出现。
画与眠蹲在他身边,把清心露喂进他嘴里。
最后的画面,缓慢而沉重。
一张又一张的脸,缓缓浮现。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妇人,有男人。有些脸他救回来了,有些没有。
河阳府隔离点那个十五六岁的绣娘,她今早呕出大量黑血,他赶到时只来得及握住她逐渐冰凉的手。
城东旧庙那个老伯,他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能坐起来喝粥了。
还有数不胜数的面孔,在哑子谷外,在沿途的每一个村庄——那些死在魔气侵染中的人,那些被他亲手合上眼睛的人,那些他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的人。
一张脸,又一张脸。
他们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是那样望着。
然后,渐渐淡去。
画面归于黑暗。
盏光缓缓熄灭。
免风廊前,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声音。
周去喧低着头,眼眶泛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浮现,又一张一张淡去,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其他弟子也沉默着。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人别过脸去。
何漆谣怔怔地望着那盏,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原本想看傅时珩“光辉圣洁”的模样,想看这个人凭什么被松绥清看重。可他看到的是血,是火,是挚友冰冷的尸体,是师父决绝离去的背影,是魔气中的垂死挣扎,是那些他拼命想救、却终究没能留住的人。
没有什么众星捧月,没有什么步步高升。
只有一身泥泞,满手鲜血,和那些永远留在记忆里的脸。
何漆谣慢慢低下头,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无话可说。
姜悟觉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历劫而不堕其志,心性坚韧。甲等上。”
傅时珩松开手,回到原位。他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些画面与他无关。只有周去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周去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傅时珩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傅时珩没有回头。
二十人全部试毕。姜悟觉与临南低声商议片刻,最终排名公布:
第一名:傅时珩
第二名:周去喧
第三名:苏婉
第四名:区逾尘
第五名:何漆谣
前五可入内门,自行选择拜师。
苏婉走到冬霖雪面前,跪下,行拜师礼。冬霖雪神色清冷,只微微颔首,伸手扶起她。
周去喧笑嘻嘻地跑到花不言跟前,恭恭敬敬拜了三下。花不言从袖中摸出块糖塞给他,低声道:“以后跟我混,保你吃香喝辣。”周去喧接过糖,咧嘴笑出一颗虎牙。
区逾尘沉默片刻,走向姜悟觉。姜悟觉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可教。”区逾尘跪地行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背脊挺得笔直。
何漆谣独自站在原地,低着头。
良久,他抬眼,看向那道素白的身影。
松绥清立在廊柱侧,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何漆谣收回目光,转身,朝南诩走去。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弟子何漆谣,愿拜南诩长老为师。”
南诩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点了点头:“起来吧。”
傅时珩没有动。
周去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还不去?长老们快散了。”
傅时珩摇摇头。
他起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愣——他走向的不是任何一位长老,而是立在廊柱侧的那道素白身影。
松绥清抬眼,看着他在面前站定。
傅时珩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
“弟子傅时珩,愿拜松绥清前辈为师。”
全场寂静。
小比第一却拜弟子为师,这在苍垣山没有先例。即使对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两人相差也只有两岁。
花不言眸中一亮,诧异之色划过:“绥清年纪尚轻,为人师表尚早。你可想清楚,一入师门,再无反悔余地。”
“弟子,无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松绥清身上。
临南轻叹一口气,似是早有预料,声音温和:“绥清,你可愿再收他为徒?”
松绥清静静地看着傅时珩。
那双暗红的眼眸里,映着暮色,也映着面前这个跪地的人。
许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傅时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素白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起来吧。”松绥清道。
傅时珩起身。
何漆谣立在远处,望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免风廊外的银杏林中。
他想起追忆盏中那些画面,想起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独自走向荒野的人,想起那些在他指尖下渐渐冰冷的面孔,想起他最后看向那些脸时,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他又想起自己最后那个画面——他跪在黑暗中,拼命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道光。
何漆谣低下头。
远处,钟声悠扬。
暮色渐沉。
免风廊外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被晚风卷起,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