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傅时珩的日子便定了下来。
辰时枕雪榭,巳时引气坪,午时膳堂,未时卷帙阁或百草园,酉时回寝居自行修炼。周去喧笑他把自己活成了日晷,一板一眼,连影子落地的角度都不带变的。
傅时珩只道:“习惯了。”
他确实是习惯了。早年在宫中,课业、骑射、朝议,皆有定时。后来流落南方,饥一顿饱一顿,反倒怀念起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如今能重新将时辰握在手里,每一刻都踏实。这种踏实感来之不易,所以他格外珍惜,不愿虚度任何一个时辰。
枕雪榭的课业渐入佳境。
那日讲完识海感应,松绥清第二日便让他试针。定魂针三十六根,细如发丝,泛着淡青色的微光,傅时珩捏在指尖,只觉那针身似有生命,微微颤动,像要挣脱。
“入针三分,神识随行。”松绥清立在身侧,声音清冷如常,“莫用灵力,只以神识探之。”
傅时珩闭目凝神,将神识沉入眉心识海,再顺着指尖探出,缠绕上那根定魂针。针身一颤,随即安静下来,仿佛与他的神识融为一体。
“刺入。”松绥清道。
傅时珩睁眼,抬手,针尖轻轻刺入面前那枚用来练习的玉牌。玉牌是特制的,内里封着一缕杂乱的魂气,需以定魂针梳理归位。
针入三分,傅时珩的神识也跟着探入。玉牌内里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几缕暗色丝线在其中游走,毫无规律,互相纠缠。那些暗丝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雾气中横冲直撞,时而缠绕在一起,时而又倏然散开。
他试着以神识牵引,那暗丝却像泥鳅,滑不溜手,刚一碰到便溜走。他再追,暗丝再溜。追得急了,几缕暗丝竟缠到一起,打成死结,越发混乱。那些死结越缠越紧,像一团乱麻,让人无从下手。
傅时珩额角渗出细汗。
“急躁了。”松绥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平淡,却似一盆冷水浇下。
傅时珩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他不急着追了,只是将神识静静沉在玉牌中央,像一潭静水,不起半点波澜,等着那些暗丝自己游过来。
果然,片刻后,一缕暗丝游弋着靠近,似被他的神识吸引。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等它自己缠上神识的边缘,才以极轻极缓的力道,将它往应该去的方向牵引。那暗丝起初还想挣脱,但傅时珩的力道轻柔而坚定,不急不躁,像哄着一个倔强的孩子,终于让它乖乖顺从。
一缕,两缕,三缕……
半炷香后,玉牌内的暗丝尽数归位,灰蒙蒙的雾气也渐渐散去,显出一片清明。
傅时珩睁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松绥清微微颔首:“尚可。”
傅时珩听出那“尚可”二字里藏着的一丝认可。他接过松绥清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两个字从松绥清口中说出来,比旁人夸上百句都让他觉得受用。
松绥清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取下一枚玉牌。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巳时引气坪,是另一番光景。
傅时珩到的时候,周去喧已经在坪上折腾了。他最近在练一套新身法,据说是花不言从某处古籍里翻出来的,叫什么“扶摇九变”。周去喧练得兴致勃勃,在坪上窜来窜去,留下一道道青碧色的残影。那些残影或高或低,或疾或徐,乍一看去,竟有几分仙鹤起舞的韵味。
石烈蹲在坪边的青石上,手里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碗,正埋头吃面。那碗里堆得冒尖,面上铺着厚厚的红烧灵兔肉,油光锃亮,香气飘出老远。他吃得头也不抬,偶尔抬起头,憨憨地朝周去喧喊一声:“去喧兄,再快点!俺这碗快见底了!”
周去喧翻个白眼,懒得理他,继续窜来窜去。只是那身形明显又快了几分,带起的风把坪上的薄雪都卷了起来。
林昀和苏婉也在。林昀蹲在另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算什么。他身前的雪地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密密麻麻,像是什么深奥的阵法推演。苏婉坐在他旁边,膝上摊着本《百草图鉴》,正低头翻阅,偶尔抬头看一眼引气坪上的动静,又低头继续看。她翻书的样子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傅时珩寻了处空地,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引气功课。
雷灵气依旧桀骜,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磨合,已驯顺了许多。他引一缕入体,沿经脉缓缓运行,周天圆满时,丹田内的银色气旋又凝实了几分。
收功时,周去喧窜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累死了累死了!这破身法也太难练了!”
傅时珩递给他水囊。周去喧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又看向石烈:“你那碗还没吃完?”
石烈憨憨一笑,把碗底亮给他看:“还有两口。”说着,又埋头扒拉起来,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引气坪上格外响亮。
周去喧扶额。
林昀收起枯枝,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器物坊新到了一批法器,据说有把雷属性的剑,品相极好,好多师兄师姐都去看了。”
石烈眼睛一亮,连碗里的面都顾不上吃了:“法器?俺的土盾该换了,早就不够结实了,上次跟周师兄切磋,他一掌就给拍裂了。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
苏婉合上书,轻声道:“我听说那批法器是湛微长老从南边带回来的,有十几件,都挺不错的。傅师弟,你要不要去看看?”
傅时珩想了想,点头:“好。”
几人便起身,往器物坊走去。周去喧边走边揉着酸痛的胳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石烈端着碗边走边吃,终于赶在到器物坊前把最后一口面扒拉进嘴里。
器物坊在苍垣山东侧,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通体以青石砌成,檐角飞翘,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坊前有一片空地,摆着几张石案,上面放着些寻常法器,供弟子们试手。今日风小,铜铃只偶尔响一两声,清越悠远。
今日坊前格外热闹。十几个弟子围成一圈,正对着一柄悬在半空的淡紫色长剑议论纷纷。那剑身修长,剑刃泛着幽幽的紫光,剑柄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雷属性灵石,灵光流转,剑身周围偶有细小的电光噼啪炸开,看得人啧啧称奇。
“这就是那柄雷属性灵剑?”有人问。
“对,叫‘鎏光’。”一个器物坊的执事弟子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剑身以雷击木为芯,外层包裹了千年寒铁,剑柄那颗雷灵石是五阶的,蕴藏雷力极纯。筑基大圆满以上可用,金丹期以上使来更是如虎添翼。湛微长老说了,这剑搁在外头,起码能换一座小城的灵矿。”
“五阶雷灵石!那得多贵?”
“贵是贵,但绝对值。”执事弟子笑道,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傅时珩身上,“有雷灵根的师兄师姐若得了此剑,战力起码提升三成。傅师弟,你不试试?”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傅时珩。
傅时珩站在人群外,正凝神打量着那柄鎏光。剑身流转的雷光确实精纯,与他体内的雷灵气隐隐共鸣,有一股想将其握在手中的冲动。他甚至能感觉到丹田内的气旋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他上前。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周去喧道:“走吧。”
周去喧愣了愣:“你不试试?多好的剑啊,错过了可就没了。”
“现在用不上。”傅时珩道,语气平静,“境界未稳,贪多无益。等日后再说。若真有缘,它自会等我。”
周去喧挠挠头,总觉得傅时珩这人太过清醒,清醒得有些无趣。但也没多说,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柄鎏光,替傅时珩惋惜。
林昀和苏婉对视一眼,连忙跟上。石烈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柄鎏光一眼,也大步流星追了上去。